大巴颠了一下。白石润一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窗外是连绵的山路,一侧是裸露的岩壁,另一侧是可以望见山谷里连绵的树梢。
他低头看了眼采访本。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去青野村采访一位做民间纸艺的匠人,为文化专栏写篇稿子。编辑说那地方偏僻,但风景不错,就当散心。白石明白编辑的意思:经历过之前那些事之后,他需要暂时远离命案现场。
大巴又颠了一下。引擎声低沉发闷,像是喘不上气。
前排两个女人在聊天。穿碎花裙的那位声音稍大:“这条路啊,旁边就是悬崖呢,怪吓人的。”
另一位说:“哎呀,别这么说嘛。师傅开得很稳当的。”
白石瞥了眼司机。五十多岁,花白短发,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偶尔从后视镜扫一眼车厢。他开得确实稳当,过弯几乎不减速,车身却不晃。
过道另一侧,一个戴耳机的青年望着窗外。他旁边坐着个背包客,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什么。
后排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了,还是隐约传来:“……这个月的业绩,我真的没办法……请您再宽限几天……”挂断后他叹了口气。旁边的中年女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孩在看书。她身旁放着个大背包,邻座空着,上面搭着她的外套。
白石默数了一下人数——司机,前排两位,中排两位,后排两位,最后一排一位,加上自己,一共九人。可他上车时分明听售票员说过,这车核载十二人。
或许还有三个人坐在更后面?他没有回头细看。
戴耳机的青年摘下一只耳机,对看地图的人说:“这附近以前是矿区呢,地下都挖空了。”
看地图的抬起头:“废弃的矿坑吗?”
“嗯,好多年了。我老家在这边,听老人家提过。”
后排刚打完电话的男人探过身:“哎呀,您别吓唬人啊。这条路修的时候加固过的,浇了不少水泥下去的。”
年轻女孩从书页间抬起眼,朝窗外望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白石留意到那个眼神——有些紧张,像在确认什么。
闭眼的中年女人睁开眼:“不好意思,能安静一点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
白石望着窗外。山路盘旋向上,植被从阔叶林渐渐变为针叶林,雾气从山谷里缓缓涌上来。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神。那种紧张感,不像是担心司机开得太快,而是别的什么。
大巴驶过一块路牌,上面写着“青野村 15公里”。路面变窄了,只容一辆车通过,每隔一段设有一个错车点。
司机换了档,车速慢了下来。
前排穿碎花裙的女人又开口了:“这条路真是够险的啊。早知道就坐火车了。”
同伴说:“火车不到青野村呢,还得换巴士。”
“那倒也是。对了,您这次去青野村是?”
“看我姑妈。您呢?”
“我丈夫老家在那边,回去看看老人家。”
白石听着这些寻常的对话,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他经历过太多次正常之后突然出事的情形,如今对正常反倒有些警惕。
但或许这次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采访。去一个偏远山村,写一篇关于民间工艺的稿子,然后回东京。
大巴驶入隧道。灯光昏暗,墙壁上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后面黑色的岩石。
驶出隧道时,光线忽然变得明亮。白石眯起眼睛,听见前面有人说:“这条隧道可真够老的呢。”
另一人应道:“矿区时代就有了,后来修路的时候改造过。”
白石看了眼司机。司机从后视镜往后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大巴在一个错车点停下,对面来了辆货车。两辆车缓缓蹭过去,司机朝货车司机点了点头。
重新上路后,最后一排的女孩站了起来,走到前面,在司机身旁站定。
“师傅,请问还有多久到呢?”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一个多小时吧。路不好走呢。”
女孩应了一声,没有回去,就扶着椅背站着,望着前方的路。
白石注意到司机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比之前多看了片刻。
女孩回到座位后,白石回头望了一眼。她又在看书了,但视线没有移动,一直停在那一页上。
前排那位健谈的女人回过头来搭话:“小姑娘,您一个人去青野村吗?”
女孩抬起头:“是的。”
“是去探亲?”
“不是。”
女人等了一会儿,见女孩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讪讪地转了回去。
大巴继续向上攀爬。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司机打开雾灯,速度降至二十迈。
“雾真大啊。”有人低声说。
“山上就是这样的,一会儿就该散了吧。”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沉。那不是普通的路面颠簸,而是整辆车向下陷落的感觉。
白石的身体被抛起来,头撞上车顶,又摔回座位。行李从架上滑落,砸在他肩上。
司机猛打方向盘,但车身不听使唤,斜着向下滑去。
“地面塌了!”有人喊道。
白石望向车窗外——路面正在塌陷,泥土和石块纷纷往下坠落,大巴的车头向下栽去。
紧接着是坠落。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两秒,随即是剧烈的撞击。白石被甩出座位,撞上前排椅背,又滚落到过道里。
之后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