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有人壮着胆子,把那头颅捡了起来,
“是白狼的头,白狼被斩杀了!”那百姓喊出声来,又把头颅举了起来,“白狼已死!白狼真的死了!”终于,有人找回了血性,高呼一声“报仇——”这些侥幸逃过毒手的人们终于被叫醒了,那堆尸山给他们的不再是恐惧,而是复仇的愤怒,百姓们呐喊着冲向身边的匪兵,手撕牙咬,和他们拼杀在一起。
此时镇外传来鼓声,方规带来的队伍也到了,周练已经和他会合,与项要旗一起冲在前面,带着护卫营杀进镇中,百姓声势大振。
昨日屠城之后,白狼匪帮中将近一半人马已经押送着抢来的财物妇女返回,剩余人数已经不算多了,首领又突然被杀,在此情势下失了斗志,边打边退,最终向镇外的山林中逃窜而去。
有此一战,义安铺失而复得。
然而城中百姓惨遭屠戮,死伤过半,被烧毁的房间屋舍比比皆是,断壁残垣下哀号声遍地。百年大邑已是满目疮痍,损失之惨烈令人痛心疾首、难以言表。
周寿尧被活捉。为了自己的贪婪和野心,他与白狼暗通款曲,引来匪兵助自己夺取寨主位子。他万万没有料到,精心设计许久,才遂了心愿,就又成了阶下之囚。然而后悔却已来不及了,百姓将他拖到祠堂前,恨之入骨的人群拿着石头棍棒蜂拥而上,将他的身体淹没,嘈杂的喝骂声中,偶尔还能听到他的惨叫……待一切都安静下来,那空地上只剩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骨肉,又被闻着腥味赶来的野狗啃食殆尽。
老寨主周德威虽被救出,也已奄奄一息。
周练把他上身扶起,喂他喝了口水,却引得周德威连吐几口瘀血,“孩子,我不行了……这场劫难,说到底还是怪我,没脸去见先人呀……”
他无力地拉住周练的衣袖,“周家这点基业毁了,以后只好靠你自己了。”
周练含泪点头。
周德威又对羿铎说道:“羿将军,你如此年轻,就能带着这么多灾民百姓去北陆求生,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可否如实相告,你到底是何人?也让老夫死得明白些……”
羿铎不忍,便伏在他的耳边,低语几句。
“难怪了……”周德威喃喃说道,“二十年前,从北边来过关宁军,兵锋到了宣州,那是支好军,对百姓秋毫不犯……”
他又拉住羿铎的手,有些急促地说:“羿将军,白狼的残匪不会放过义安百姓,老夫求你,把活下来的人也一起带走吧,或许他们还有一条活路……”他又拉过周练,对羿铎说:“我这孩儿秉性正直,也还算勇武干练,以后让他也跟着你,鞍前马后……老夫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他以后也有个依靠……”
周寨主又与乡亲们说了些告别的话儿,最后对周练说:“因为我的糊涂,让乡亲们遭了这么大的灾祸,也毁了祖宗留下的家业,我死后尸身不要埋进祖坟,却要把这段故事讲给后人,让他们以此警醒……”
说完之后,他喘出最后的一口气息,闭上了眼睛。
有了老寨主的遗言,周练掩埋父亲后,便决意追随羿铎,和他一起北上。羿铎欣然同意。
周练又把话和存余的乡亲讲了,也不强求,凡是愿意同去北陆的,便收拾行囊一起出发。
百姓们家园已毁,又害怕匪徒再来,绝大部分都加入了北去的队伍。
说定的时间一到,羿铎率队出发。走了一日不到,进到宣州境内,又和原来等在那里的百姓汇合,整支队伍的人数又多了起来。
羿铎和方轨、周练一起,按照原来的办法,把义安百姓也予以整编,仍由周练统领。
于是,旷野之上,这支变得更加浩荡的队伍,高举着一支支的狼烟火柱,向北方的高山行进而去。
行走了两日,迎面涌来大批仓皇逃难的灾民。羿铎心感异常,拦了几个灾民询问缘由,方知再向北去,前方已是战区。
原来,中山王刘狄兵败大宁,退回山西之后,终日以酒浇愁,喝醉后就鞭打部将泄愤,最终被丞相乌林图和他侄儿刘豹合谋伏杀。刘狄身死,盘踞全晋的大同军各路将领纷纷叛乱自立,相互攻伐。此时,刘豹正与晋中老将刘速所部激战。而宣州北侧靠近晋地的区域,已全部卷入战火中,成了双方相互绞杀的战场。
这突如其来的战事阻断了原定的北归路线。若再去兴河卫,必会与晋州军队遭遇,这无异于带着羊群走入虎口。羿铎忙叫队伍停下,和众人商议之后,决定改道向东,先返回蓟州避开战事,再从蓟州境内北上,从金山到兴州卫一带越过长城。
然而,这条新的路线已经靠近辽东总督毛仁龙的辖区,同样有和辽东军遭遇的危险。
羿铎望着北面群山,思索之后,找来纸笔书写了一页信笺。
他又请来方规和陈中二人,商议一番后,陈中接过那封书信,匆匆收拾行囊,策马向东北边的大宁城疾驰而去。
05
白狼被杀的消息迅速在宣、蓟之地传开,群匪沸腾。
又有传说,狙杀白狼的那支军进了蓟州,声势浩大,一路之上,遇城夺城,逢匪杀匪,洗劫当地官绅富户的存粮,有无数灾民追随。蓟州各地官绅豪强听闻消息,纷纷藏好家财,四处躲避。
然而蓟州自古多战事,民风彪悍,富豪官绅并非只会束手待毙。
羿铎和方规几人这两日又多了烦恼,因为一路上加入的百姓越来越多,粗算一下,队伍人数已过了五万,发粮吃饭再次成了问题。在这片荒凉不堪的地域,粮食并没有那么好找。
沿途也碰到了几股盗匪,然而羿铎和周练带着护卫营、义安乡勇,以及几千名草草训练过的,手持白杆木矛的精壮百姓,已经可以应付寻常的土匪,不落下风。项要旗颇为勇武,路上斩杀了几个匪首,在队伍里有了些威望,陈中不在期间,羿铎便让他统领护卫营的三百勇士。
这日,队伍行进至一处山口,忽有一队骑兵呼啸而来,他们穿着不同规制的皮甲、披着翻毛的兽皮坎肩,看着是一支山匪,人数有百多骑。这队人靠近后放慢了速度,跟着羿铎的队伍侧翼缓缓而行,如同观察猎物的独狼,形态甚是嚣张。
羿铎令百姓后退,然后带着护卫营上前对峙,又叫长枪阵护住两侧,防止敌方纵马突袭。
“天有过江龙,路有盘山虎,南边来的朋友,到了蓟中地界,不来挂桩亮盘吗?”对面山匪高声叫起。
“他们在说什么?”羿铎问周练,
“这是土匪的切口,让我们自报家门。”
周练策马上前,双手立起大拇指,手腕交叠,高举在右边肩头,然后高声回答:“天王山上挑花灯,并肩子端水并肩喝,蓟州线上的朋友,我家吃清水饭,住黄草窑,烧了三道香,只为路过宝地,好汉们把灯笼挑高一点,犯不着要亮青子,好兄弟各走各的路。”
对面的山匪沉默了一下,有几人策马驰出,皆蒙着面孔,其中一人高声说道:“这位是我清风寨的瓢把子,我们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英雄斩杀了白狼!”
周练点头,策马回去,和羿铎一番私语后,两人又一起回到阵前,周练高声说道:“这是我们的首领,就是他斩落了白狼的人头!”
对面的匪首看到羿铎,却发出“咦”的一声,纵马上前,紧紧盯着羿铎,又忽然叫出声来:“小兄弟,是你!”说着一把扯下了面巾。
羿铎一看,也大叫出来:“莫大哥,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