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处的门关上了。沈寒舟站在门后,看着那扇门慢慢变成一堵墙,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门,哪里是墙。他伸出手摸了摸,凉的,硬的,像摸一块石头。门没了,他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归魂处里面的世界。和他上次看见的不一样了。山还在,水还在,树还在,花还在。但那些活人不见了,那些死人不见了,那些魂也不见了。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是别的什么,像烧纸钱的味道,又像香烛燃尽后的余烟。
老兵站在他身边,也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了。它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世界,眼睛里全是泪。“他们——他们走了。”
沈寒舟点头。“走了。全走了。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呢?我们去哪?”
沈寒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世界。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远处,有一座山。很高的山,比周围的山都高,山顶上有一棵树。很大的树,比山还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正着刻的,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他认识那棵树——阴穴第二层的入口。他当初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跳进第三层,第四层,一直跳到第九层。现在,它又出现了。在他死后,在他魂都快散的时候,又出现了。
老兵也看见了。它看着那棵树,身体在发抖。“你——你还要下去?”
沈寒舟笑了。“下。为什么不下?”
“你的魂快散了。再下去就回不来了。”
沈寒舟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我已经回不来了。从走进归魂处的那一刻,就回不来了。”他迈步,往那棵树走。老兵跟在后面,也迈步,也往那棵树走。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身体越来越淡,走到那棵树越来越近。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铠甲,黑色的铠甲,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头盔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下巴是青黑色的,嘴唇发黑,微微干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寒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那个人慢慢抬起头,头盔下的脸露出来了。国字脸,浓眉,高鼻梁,嘴唇很薄。皮肤是青黑色的,但五官轮廓很清楚,能看出生前是个英俊的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沈寒舟知道他在看自己,因为那双闭着的眼睛,正在对着他的方向。
“你来了。”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沈寒舟点头。“来了。”
那个人睁开眼睛,灰色的,人的颜色。他看着沈寒舟,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脸,看着那层快要散掉的影子。“你的魂快散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下去?”
“要下。”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你和你老祖宗,真像。他也是这样,魂都快散了,还要往下走。走到第九层,走到再也走不动。然后躺在那里,等一千年。”
沈寒舟看着他。“你认识我老祖宗?”
那个人点头。“认识。一千年前,他下来的时候,是我给他带的路。从第一层,带到第九层。带了一百年。”
沈寒舟愣住了。“一百年?”
那个人点头。“一百年。第一层到第九层,每一层都有一个守穴尸将。我是第二层的,守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等一个能走下去的人。”
他转过身,指着那棵树。树干上有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睡觉。
“第二层,就在这门后面。里面有一样东西,你老祖宗留下的。让你来拿。”
沈寒舟问:“什么东西?”
那个人说:“他的刀。杀了一千年的刀。用七十二阴穴里所有尸煞的血炼的。能斩魂,能渡魄,能杀一切邪祟。你拿着它,就能守住湘西。”
沈寒舟看着那道门。“他在哪里?”
那个人指着门后面。“第九层。等你。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迈步,往那道门走。走了几步,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孩子。”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去就上不来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上不来,就不上来了。”
他走进那道门,走进黑暗里。老兵跟在后面,也走进那道门,走进黑暗里。那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道门慢慢关上。笑了。“好孩子。比我强。”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飘向那棵树,飘向那道门,飘向第九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