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方幻象:莉娜弟弟的沉沦
书名:铁流:新卡尔维亚之路 作者:岳北溟 本章字数:4886字 发布时间:2026-03-27

阿拉拉特城,2031年春末。


诊所后院的樱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朵在依然料峭的春风里瑟瑟抖动,给这片灰暗的角落带来一丝脆弱的生机。莉娜站在树下,望着那些花朵,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指节捏得发白。


信是萨沙写来的——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信很短,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不耐烦的亢奋:


“姐,我加入‘青年近卫军’了!阿尔缅将军亲自批准的!我们穿新式作战服,用西方的最新装备训练,教官是安纳托利亚来的特种兵!我再也不用在那个散发着霉味和穷人绝望的破诊所帮忙了!我们要重建卡尔维亚的荣耀!等我立了功,就把你和妈妈接出来,离开这个鬼地方!——萨沙”


青年近卫军。莉娜知道这个组织。名义上是“爱国青年军事训练营”,由几个亲西方的退役将领发起,得到了某些西方非政府组织和基金会的“慷慨资助”。他们招募的大多是像萨沙这样十八九岁、对现实极度不满、渴望改变和荣耀的年轻人。提供优渥的津贴(对比普通平民)、光鲜的制服、先进的模拟训练器材,还有充满激情和仇恨的意识形态灌输——将卡尔维亚的一切苦难,简单归咎于北方联邦的背叛和内部“软弱投降派”的出卖。


莉娜的心沉到了谷底。萨沙才十九岁,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战乱中断了他的学业。他曾是诊所的常客,帮忙搬运药品,分发食物,虽然毛躁,但心地不坏,对姐姐也有一份依赖。瓦兹根归国后,曾有意引导他学习一些实用的医疗或通讯技能,但萨沙对此兴趣寥寥,总抱怨“学这些慢吞吞的东西有什么用,敌人会等你包扎好伤口再打过来吗?”


他向往的是更直接、更“男人”的方式去改变命运。显然,阿尔缅和他的“青年近卫军”,提供了这种幻象。


几天后,城西,“青年近卫军”训练基地。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体育学院,如今被高高的铁丝网和涂着迷彩的围墙圈起,门口站着身穿崭新仿北约城市作战服、手持西式突击步枪的哨兵,神情倨傲。院内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外语口令声和模拟射击的电子音效。


瓦兹根站在基地对面一条杂乱小巷的阴影里,看着一辆喷涂着安纳托利亚联盟国旗和某西方基金会标志的越野车驶入基地。他能进去——以“前中校、战斗英雄”的身份,或许还能得到阿尔缅的亲自接待。但他不想。他来这里,只是想亲眼看看,萨沙投入的是一个怎样的“熔炉”。


不一会儿,一群年轻的“近卫军”学员列队跑出基地,进行户外体能训练。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训练服,步伐整齐,口号响亮,年轻的脸庞上写满被严格纪律和集体氛围塑造出的、略带僵硬的亢奋。萨沙也在其中,个子比周围人高半头,剃着极短的平头,肩膀挺得笔直,眼神直视前方,刻意模仿着职业军人的冷峻。


但瓦兹根从他紧抿的嘴角和偶尔飘忽的眼神里,看到了更深的东西: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实战”既恐惧又渴望的复杂情绪,以及被宏大叙事和集体荣誉感暂时压抑的、属于十九岁青年的迷茫。


队伍跑远了。瓦兹根正准备离开,基地侧门打开,两个穿着西式作训服、但没戴标识的教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抽烟,用带有浓重安纳托利亚口音的通用语交谈着。他们的声音不高,但顺风飘了过来。


“……这批‘材料’质量还行,至少体力达标,仇恨教育吸收得很快。”


“嗯,比上一批强。那个高个子,叫萨沙的,训练很拼,就是……有点太急于表现,容易冲动。”


“没关系,战场上需要这种‘血性’。反正也不是我们的人,消耗品罢了。重点是让他们熟练掌握这批‘刺猬’反坦克导弹和无人机操作台,能在预设阵地进行防御作战就行。真到了推进阶段,还得靠我们自己的顾问团和……阿兹利亚的朋友们。”


两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对了,那批替换下来的老式‘巴松管’火箭筒和弹药怎么处理?堆在仓库占地方。”


“基金会那边说,可以‘援助’给一些‘友好地方武装’,增强他们的‘自卫能力’。清单已经拟好了,都是些偏远山区或者边境地带的小团体,闹出点动静,也能牵制一下北方联邦的注意力……”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人掐灭烟头,转身回了基地。


瓦兹根站在原地,全身冰冷。他早从埃琳娜的情报和马苏德的提醒中,知道西方援助背后的算计,但亲耳听到“消耗品”和“牵制注意力”这样赤裸裸的字眼从训练者口中说出,还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萨沙,莉娜的弟弟,那个曾经在诊所帮忙时,会因为救活一个发烧的婴儿而傻笑半天的年轻人,在这些“教官”眼里,只是一件需要尽快掌握武器操作的“材料”,是未来棋盘上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而他接受的“仇恨教育”,他为之热血沸腾的“重建荣耀”,最终导向的可能只是一场为他人火中取栗的、无谓的牺牲。


当晚,诊所。


莉娜魂不守舍地擦拭着医疗器具,好几次差点失手掉在地上。瓦兹根将白天听到的对话,尽可能委婉地告诉了她。


“……他们就是这么看萨沙的?‘材料’?‘消耗品’?”莉娜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欺骗和侮辱的愤怒,“萨沙他……他只是想有出息,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他被利用了,莉娜。”瓦兹根沉声道,“阿尔缅或许给他们画了一个光鲜的饼,但真正背后提供装备和训练的西方势力,他们的目的绝不是帮助卡尔维亚真正强大。他们需要的是听话的、有一定战斗力的本地力量,去执行他们的战略意图,去消耗对手,而不是培养一个独立的、可能不受控制的盟友。”


“那我们该怎么办?去把他拉出来?他会听吗?”莉娜抓住瓦兹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荣耀’、‘复仇’、‘新卡尔维亚’的口号,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他甚至觉得我们在诊所做的事情是懦弱无用的!”


瓦兹根按住她的手,让她慢慢冷静下来。“直接对抗或强行拉人,只会让他更叛逆,更坚定地投入那个阵营。而且,阿尔缅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他思索着,“或许……我们可以让他自己看到一些东西。”


“看到什么?”


“看到‘青年近卫军’光环下的裂痕,看到那些慷慨援助背后的冰冷算计。”瓦兹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萨沙不是傻子,他只是被情绪和表象蒙蔽了。如果我们能让他接触到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内部信息’,或许能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这太危险了!如果被阿尔缅或者那些教官发现……”


“不需要我们直接出手。”瓦兹根已经有了计划,“还记得斯潘在摆弄的那些旧电台吗?他最近发现,能偶尔监听到基地附近的一些非加密通讯,主要是后勤、车辆调度之类的。我们可以想办法,让萨沙‘偶然’听到一些东西。比如,关于那批‘援助’给其他武装的老旧武器的去向,或者……某个教官在私下里对学员的真实评价。”


莉娜睁大了眼睛:“这能做到吗?”


“很难,需要时机和运气。”瓦兹根承认,“但值得一试。同时,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万一萨沙自己发现了什么,或者在里面受了委屈,他需要一个能回头的‘安全网’。诊所必须始终对他敞开,你作为姐姐的关怀不能断。即使他骂我们,不理解我们,我们也要让他知道,这里永远有一个不会把他当‘消耗品’的地方。”


莉娜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两周后,机会来了。


斯潘在调试一台从废品站淘来的、能覆盖更宽频率的旧军用电台时,意外捕捉到一段“青年近卫军”基地后勤车辆与城外某个仓库的通讯。通讯内容涉及一批“训练损耗”的装备清点,其中无意中提到了将一批“状态不佳”的防弹插板和“即将过期”的单兵口粮,调拨给另一个与基地有联系的“民间防卫组织”——实际上是阿尔缅暗中支持、用于在议会和街头制造声浪的一个准军事化政治团体。


瓦兹根让斯潘小心地录下了这段通讯的音频,并进行了一些技术处理,模糊掉可能暴露监听来源的特征。然后,他通过一个绝对可靠、在基地附近经营小杂货店的退伍老兵渠道,将一枚藏有这段音频芯片的、伪装成普通摇滚乐MP3的播放器,混在一批卖给基地学员的零食和日用品中,并设法让它“意外”地出现在萨沙经常购买物品的货架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


又过了一周,一个雨夜。


诊所已经关门,莉娜正在楼上整理病历,忽然听到后门传来急促而轻微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萨沙以前来帮忙时约定的暗号。


莉娜心跳猛地加速,快步下楼,轻轻打开门。


萨沙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没有穿那身神气的训练服,只套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脸上有淤青,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困惑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MP3播放器。


“萨沙!”莉娜一把将他拉进来,关上门,“你怎么了?受伤了?”


萨沙没有回答姐姐的问题,他甩开莉娜试图检查他脸上淤青的手,将MP3狠狠拍在桌上,声音嘶哑:“这是你们搞的鬼,对不对?你们想让我当逃兵?想让我背叛阿尔缅将军和近卫军?”


“萨沙,冷静点,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瓦兹根从楼上走下,语气平静。


萨沙猛地转向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发生了什么?我被关了两天禁闭!就因为我在宿舍听了这个鬼东西,还他妈傻乎乎地去质问教官,为什么把‘状态不佳’的装备调给‘灰狼团’那帮混混!他们差点打断我的腿!”


他胸膛剧烈起伏:“教官说那是谣言,是北方联邦或者你们这些‘失败主义者’散布的挑拨离间!他们说我对组织不忠诚,需要‘重新教育’!阿尔缅将军……他甚至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只是让人传话,说我‘思想不稳定’,需要‘磨练’!”


泪水混合着雨水,从萨沙年轻而愤怒的脸上滑落:“我不明白!我训练最刻苦,每次考核都拼尽全力!我只是想搞清楚真相!为什么他们不解释,只是惩罚我?还有……”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我在禁闭室听到看守聊天……他们说,我们用的那些‘先进’反坦克导弹,其实是安纳托利亚军队淘汰的旧型号,电子元件有问题,演习时已经炸伤过两个人了……他们还说,我们学的所谓‘特种作战’,根本就是送死式的正面突击……我们只是……只是‘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摆设……”


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信念支柱,在冰冷的现实碎片撞击下,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萨沙不是因为怕苦怕累,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所效忠、所为之燃烧热血的东西,似乎并不像宣传的那样光荣、那样纯粹,甚至……可能并不真正在乎他的死活。


莉娜走上前,想要抱住弟弟,却被萨沙躲开。


“别碰我!”萨沙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在瓦兹根和莉娜之间游移,充满了被欺骗后的痛苦和深深的迷茫,“你们早就知道,对不对?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知道我会有什么下场?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直接告诉你,你会信吗?”瓦兹根直视着他,“两三个月前的你,只会认为那是失败者的酸葡萄心理,是懦夫的诽谤。你需要在那个环境里,自己听到,自己看到,自己产生怀疑。只有从内部产生的疑问,才能打破从外部灌输的坚冰。”


萨沙沉默了。他知道瓦兹根说的是对的。如果几周前有人跟他说这些,他只会嗤之以鼻。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萨沙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十九岁青年发现世界并非黑白分明后的巨大惶恐,“我回不去了。他们不会信任我了。可我……我能去哪里?我能做什么?”


瓦兹根走到他面前,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先擦干,别感冒。这里是你姐姐的地方,也是你的家。你可以留下来,帮忙,或者什么都不做,先冷静下来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萨沙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还能相信什么?”


“相信你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瓦兹根说,“不要急于相信任何宏大的承诺或口号。看看谁在真正做事,谁在真正帮助像妈妈那样的病人,像你曾经在诊所看到的那些孩子。看看哪些行动,是让这个国家的人活得更有尊严、更安全,而不是把他们推向更危险的境地。然后,用你自己的脑子去判断,你想成为哪一边的人。”


他拍了拍萨沙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荣耀不是别人赐予的制服和口号,尊严也不是靠依附强者获得的施舍。它们来自于你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并且有能力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这条路可能很慢,很苦,没有光环,但它真实。”


萨沙握着毛巾,呆呆地站着,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莉娜悄悄递过来一杯热水和几片面包。


窗外,夜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诊所里,炉火静静燃烧。曾经满怀热血投身“西方幻象”的年轻人,此刻像一只被雨淋湿、找不到方向的雏鸟,瑟缩在现实的墙角。但至少,他逃离了那个将他视为“消耗品”的熔炉,回到了一个虽然简陋、却不会将他物化的地方。


幻象已然破裂,前路依旧迷茫。但对于萨沙,对于瓦兹根和莉娜来说,这个雨夜,是一个苦涩却必要的开始。


真正的觉醒,往往始于幻灭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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