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在她手中,重逾千钧,烫得指尖发麻。
热风卷着灰烬掠过脸颊,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入耳:“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呈到御前?”
二人已回回春堂密室。
萧景珩亲手为姜离换了杯热茶,驱散夜寒。
火海抢出的账册平摊在案上,烛火摇曳,映出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名字与数额。
“不。”
姜离抬头,清冷眼眸里映着烛火,理智得近乎冷酷。
“这本账册,不是胜利的钥匙,是陆远修扔出来的——裹着蜜糖的毒饵。”
萧景珩挑眉,示意她继续。
“你想。”她指尖轻点封皮,“陆远修既敢火烧档案库,行焦土之计,又怎会笨到把致命把柄,留在我们恰好能找到的地方?不合逻辑。”
一语如冷水浇头,压下萧景珩刚升起的燥热。
他瞬间明悟:“你是说……这本账册,是他故意留的?”
“是故意留给‘闯入库房的贼人’。”姜离目光幽深,“他放火,一毁真证,二为栽赃。这本牵扯吏部尚书王宗实的账册,就是赃物。他要借我们的手,把滚油,狠狠泼向东宫。”
萧景珩脸色沉下。
好一个陆远修,好一招金蝉脱壳、嫁祸东宫。
他自己干干净净抽身,甚至能摇身一变,成揭发太子党的功臣。
而他们这对深夜闯入的“贼人”,无论把账交给谁,都会瞬间沦为东宫死敌,死无葬身之地。
这本账,不是活棋,是死账。
谁拿在手里,谁死。
“那更该交给父皇。”萧景珩沉声道,“父皇多疑,最忌东宫势大,有此物,他未必不会顺水推舟,敲打太子。”
“然后呢?”姜离冷静反问,“证据链残缺。一本来路不明的账册,两个身份不明的贼人。你以为陛下会为这点缥缈线索,动摇国本?”
“他只会把账册当成党争筹码,我们则是随手可弃的棋子。到头来,我们替他冲锋,陆远修得利,东宫毫发无损,只会把我们挫骨扬灰。”
密室空气骤然凝固。
萧景珩不得不承认,她说得一字不差。
在皇权面前,无完整布局、无自保之力,所谓证据,便是催命符。
“那你的意思是?”
“反其道而行。”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想搅浑水,我们就帮他搅得更浑。他想借我们的手,我们偏不如他愿。要让这本账册,以他完全预料不到、也控制不住的方式,曝在所有人眼前。”
次日,京城南市,最大地下赌坊——千金窟。
人声鼎沸,汗味、脂粉味、铜臭味搅在一起,狂热喧嚣。
一个面容普通、留着两撇精明小胡子的绸缎商人,满头大汗盯着牌九。
手气极差,一个时辰便输光大半银票。
“妈的,最后一把!”
商人眼红如血,从怀中掏出折叠整齐的纸,狠狠拍在桌上:“这是我刚收的一笔大账!就押这个!赢了回本,输了认栽!”
这纸,出自萧景珩之手。
他此刻扮作江南黑市商人,纸上内容,是从账册撕下的一页——记着吏部尚书王宗实经由白手套购置宅邸的明细。数额不大,经手人印鉴却清清楚楚。
对面坐着个刀疤脸赌徒,眼神阴鸷。
此人是千金窟老客,更是御史台一名言官的不成器远房侄子,平日最爱拿捕风捉影的消息,去叔父那换赏钱。
牌局毫无悬念。
“绸缎商人”萧景珩懊恼捶桌,骂骂咧咧摔门而去。
刀疤脸不动声色将那张“账单”揣入怀中,眼底贪婪闪烁。
唾手可得的赏钱,仿佛已在眼前。
同一时间,大理寺后门。
一名送信杂役放下一封无名信,指明要韩捕头亲启。
韩捕头正因档案库大火焦头烂额。
上面已定性:外贼潜入,失手纵火。
可他总觉处处蹊跷——火势起得太快,蔓延太怪,分明像有人在内部泼了油。
拆信。
内无一字,只有一张极潦草的简图。
图上标注档案库“玄”字号书架某处,旁画一个夹层记号,下方只写两字:
吏部
韩捕头那双素来正直执拗的眼,瞬间锐利如鹰。
大理寺少卿府,书房。
陆远修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
神色平静,仿佛那场冲天大火,与他毫无干系。
死士墨羽如黑影滑入,单膝跪地,声线压得极低:
“主上,消息已从南市传开,御史台的人拿到了那页纸。另外……韩捕头今日午后独自一人,去了档案库废墟,似在搜寻什么。”
陆远修叩桌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眼。
那张俊朗儒雅的面孔,第一次褪去所有伪装。
毒蛇吐信般的阴鸷,从眼底翻涌而出,爬满整张脸,扭曲而狰狞。
他精心布下的局,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他算准闯入者会找到账册,算准他们会为自保呈上,算准帝王与东宫的反应。
唯独没算到——
对方竟用这般市井无赖的手段,把他布下的死局,硬生生撕出一道裂口。
他们没有入宫,没有攀附任何皇子。
只是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随手丢进了京城这盘最混乱的棋局。
这一步,彻底打乱他的节奏。
将他从高高在上的布局者,直接拖下水,沦为被动应战的棋手。
“呵……呵呵……”
陆远修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冰冷。
“倒是我小瞧了他们。一招釜底抽薪,一招敲山震虎……好,很好。”
入夜。
大理寺档案库废墟上空,悬着一轮惨白冷月。
韩捕头提着灯笼,屏退所有手下。
按简图指引,他在焦黑残骸中,找到“玄”字号书架遗迹。
费力撬开烧变形的铁皮,书架侧板内,果然藏着一个精心设计的夹层。
夹层空空如也。
但边缘,留有清晰崭新的撬动痕迹,内里甚至比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