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要查清楚,她在被江家认回之前,都经历过什么。”
裴烬补充道,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松开内线电话按钮,重重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敲击光滑红木桌面,沉闷节奏,像在算计某种无法量化的变数。
电话那头,许管家沉默片刻。
作为看着裴烬长大的心腹,他几乎从未质疑过年轻家主的任何决定。
裴烬的每一步,都精准、狠辣,透着冰冷的逻辑美感。
但今天,这一切都变了。
“先生,”许管家苍老却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是否要暂停‘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推进?江氏城南项目的变故虽属意外,却远未动摇根本。如今骤然转向,倾全力调查一个刚被认回的江家女儿……”
话未说完,不解与担忧已溢于言表。
在商业这盘血腥棋局里,耗费巨力关注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本就是险棋,甚至是昏招。
裴烬没有立刻回应。
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江稚鱼的官方资料静静躺着。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清秀,神情淡漠,带着与世隔绝的疏离,像一幅挂在美术馆里、从不与人交谈的古典肖像。
安静、内向、不善言辞、存在感稀薄……
这是情报部门给出的关键词。
可他脑海里,却回荡着截然不同的声响。
【啊啊啊啊我的草莓!杀莓之仇,不共戴天!】
【哟,这就开始刺探情报了?想得美。】
【可怜的娃,还不知道裴烬只是拿你当投石问路的棋子。】
一个鲜活、灵动,甚至有些吵闹的灵魂,被禁锢在这具安静的躯壳里。
极致的反差,生出令人心悸的割裂感。
他关掉资料页面,打开一个需三重密码验证的加密文档。文档标题,是空的。
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今日从耳机里听到的“心声”,逐字逐句录入。
“1. 获知江崇于昨夜十一点三十七分更换城南项目负责人刘振海,信息领先我方内线至少八小时,精确到分钟。”
“2. 预测我将以江楚楚为筹码,换取城西新能源项目合作权。此为B计划,知情者仅我与特助两人。”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脑中浮现出女孩为一颗草莓天崩地裂的哀嚎。
迟疑片刻,敲下第三条。
“3. 对‘初雪’草莓熔岩蛋糕具有极高执念,情绪波动极大。此项或可作为其行为模式的突破口。”
写完这三条,裴烬眉头锁得更紧。
这些信息零散跳跃,毫无逻辑关联。
前两条是价值连城的顶级商业机密,后一条却幼稚得像三岁孩童的日记。
他给文档加上标签——
【代号:塞壬】
【风险等级:最高】
【机遇评估:未知】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内线电话,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对许管家说:“这不是昏招。恰恰相反,这可能是我这辈子下得最重要的一步棋。按我说的做,暂停一切对江氏的短期行动,静观其变。”
挂断电话,办公室重归死寂。
裴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一次,他亲手构筑的、由数据与逻辑撑满的世界,裂开了一道无法解释的裂痕。
裂痕的另一边,是一个叫江稚鱼的女孩。
第二天上午,江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江崇刚结束跨国视频会议,端起咖啡想歇口气。
首席秘书敲门而入,神情严肃,将一枚无署名的加密U盘放在他桌上。
“总裁,今早特殊渠道送达,对方要求您亲自过目。”
江崇眉峰微挑,示意秘书退下。
将U盘插入隔离外网的电脑,解密异常顺利,仿佛对方早已算尽他所有安保措施。
屏幕上,一份名为《关于城西新能源项目潜在政策风险的补充评估》的报告缓缓展开。
只看开头,江崇握鼠标的手猛地收紧。
报告从宏观政策、地方派系博弈、环保法规潜在变动三个他从未考虑的刁钻角度,对城西项目做了庖丁解牛般的剖析。
引用的几份内部数据,精准得让他后背发凉——这绝不是外部机构能做出的评估!
报告结论更是触目惊心:
项目未来半年内,有七成以上概率,因新环保法案出台被迫停摆。届时,江氏投入的数百亿资金,将血本无归。
这份报告,像个来自未来的预言家,吹散项目上空的战争迷雾,露出底下狰狞的陷阱。
是谁?
谁会把如此致命的情报,送到他手上?
江崇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裴烬。
整个A市,有能力、有渠道做出这份报告,且一直对城西项目虎视眈眈的,只有他。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无异于自断臂膀,将到嘴的肥肉亲手推开,甚至贴心提醒肉里有毒。
示好?试探?还是……更深的阴谋?
江崇眼神骤然锐利,按下内线电话:“通知所有副总级以上高管,十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重新评估城西项目。”
江氏集团,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匿名报告,瞬间高速运转。
而这场风暴的源头——江稚鱼,对此一无所知。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
江稚鱼搬了张躺椅,在自家小阳台上惬意晒太阳。
小桌上放着鲜榨橙汁,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微风拂过,吹起她柔软的发丝。
她惬意眯眼,活像只慵懒的猫。
【天气这么好,明天要不要翘课去新开的海洋馆看水母?
听说水母墙超级梦幻,拍照肯定好看。】
她的思绪不受控地飘远。
【就是不知道那里的食堂好不好吃……哦对了,还有那个巨型石斑鱼,丑萌丑萌的,嘴巴张得老大,好像能一口吞掉一个小朋友。
也不知道实物是不是也那么有震撼力。】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句关于城西项目的无心吐槽,早已被她眼里的“倒霉蛋反派”裴烬,当成了某种神谕。
并以此为基点,撬动了两个商业帝国之间微妙的平衡。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只想躺平看戏的穿书者。
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思考明天吃什么,去哪里玩。
江崇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恰好听见妹妹这句关于石斑鱼的心声。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一口吞掉一个小朋友”的诡异画面。
用无比复杂的眼神瞥了阳台一眼,随后带着一身肃杀之气,走进会议室。
风平浪静之下,暗流已然转向。
A市上流圈子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三天后,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被专人送到了江家老宅。
与往年那份冷冰冰、纯出商场礼仪的邀请不同,今年的这份请柬,显得格外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