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梦境层层叠叠,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现代的出租屋,母亲站在阳台上的身影,绿萝枯黄的叶子。古代的丞相府,柳氏熬的莲子羹,腕上温润的羊脂玉镯。还有……还有一片竹林,白衣人额头抵着她的温度,说"臣便永远追逐"。
"殿下……"
"微微……"
"皇妹……"
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她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只是一缕在虚空中游荡的魂魄。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位置,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神经。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帐顶的绣花——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是柳氏的手笔。
"醒了!小姐醒了!"
流萤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很久。沈知微想要开口,喉咙却干得像塞了沙子,只能发出气音:"水……"
温水灌入喉咙,她终于能动了。手指,脚趾,然后是整个身体。她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日的月白色襦裙,只是袖口沾了褐色的痕迹——是血,还是茶?她分不清。
"我在哪里?"
"回小姐,相府,您的闺房,"流萤的声音在发抖,"三日前帝师大人将您送回来,您一直昏迷,大夫说是……是'离魂之症'。"
三日。她失去了三日。
"谢无咎呢?"
"大人在前厅,与丞相爷说话,"流萤顿了顿,"太子殿下……也在。"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萧景珩,那个在茶里下药、自称是她"皇兄"的男人,那个参与"移魂"却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帮凶。他还有脸来?
"扶我起来,"她说,"我要见他。"
"小姐,您的身体……"
"我说,扶我起来。"
前厅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沈知微扶着流萤的手,站在屏风后面。她看到谢无咎坐在左侧,白衣染了风尘,发间还挂着一片枯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那是她"现代记忆"里才会有的习惯——焦虑时的无意识动作。
右侧坐着萧景珩,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嘴角多了一道淤青。沈丞相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看到女儿进来,猛地站起身:"微微!你怎么……"
"父亲,"沈知微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看向萧景珩,"殿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萧景珩的微笑不变,眼神却冷下去。
"请殿下,解除与臣女的婚约。"
空气凝固了。沈丞相的手抖了一下,茶盏翻倒,温热的茶水漫过案几。谢无咎的叩击声停了,他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接,带着震惊,也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痛楚。
"沈小姐,"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沈知微直视他的眼睛,"三日前,殿下在茶中下药,将臣女掳至别院,声称臣女是'昭阳长公主'。殿下说,三年前是您协助太后完成'移魂',是您亲手将'皇妹'送入异世。"
她每说一句,萧景珩的脸色就白一分。沈丞相已经站不稳,扶着案几,像是随时会倒下。
"臣女今日当着父亲与帝师大人的面,"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玉,正是苏晚晴给的那块,"请殿下解释,何为'移魂'?何为'昭阳'?殿下口中的'保护',就是将臣女的魂魄流放至异世,再用药石控制,让臣女'记起'您想让她记起的一切?"
谢无咎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危险的优雅,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室内温度骤降,"臣竟不知,殿下与'昭阳长公主',还有这般渊源。"
萧景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沈知微脸上,像是要从她眼睛里挖出什么。
"你……你想起来了?"
"臣女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沈知微说,"臣女只是'沈知微',相府嫡女,年十六,病愈后性情大变,通晓些异世之事。臣女不是'昭阳',不是殿下的'皇妹',更不是殿下可以任意摆布的棋子。"
她将黑玉放在案几上,退后一步,屈膝行礼:"请殿下,解除婚约。否则,臣女只能将今日之事,禀告太后与今上。"
萧景珩走了。
没有发怒,没有威胁,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执念,还有某种……被背叛的愤怒。沈知微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一个太子,一个未来的皇帝,不会允许有人这样当众驳他的面子。
"微微……"沈丞相的声音发颤,"你说的……都是真的?"
"父亲,"沈知微转身看他,"女儿病愈后,确实记得一些'异世'之事。但女儿首先是您的女儿,是相府的嫡女,是……"她顿了顿,"是想要自己决定命运的人。"
沈丞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老了十岁:"你与你母亲,真像。"
他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沈知微行礼,转身时,与谢无咎的目光相接。他站在光影里,白衣如雪,眼神却深不见底。
"帝师大人,"她说,"多谢相救。"
"殿下……"他开口,又停住,改口道,"沈小姐,臣有话想单独说。"
他们在后花园的海棠树下站定。
花期已过,枝叶苍翠,在风中沙沙作响。沈知微看着那棵树,想起自己"醒来"的第一日,就是在这里,看到花瓣落在锦被上,以为自己只是"穿书"。
"你早就知道,"她说,不是疑问,"知道太子参与了'移魂',知道他要'接我回来',知道……"
"知道他对您的执念,"谢无咎接过话头,"臣知道。但臣不知道他会用这种方式,会下药,会……"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臣去晚了。"
"若你早到一步,会怎样?"
"会杀了他,"谢无咎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哪怕他是太子,哪怕臣会因此获罪,哪怕……"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与她平齐:"哪怕您会恨臣。"
沈知微的心脏抽紧。这是谢无咎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如此赤裸的杀意。温润的帝师,隐忍的窥视者,在触及底线时,原来也会变成野兽。
"谢无咎,"她轻声问,"你救的究竟是'昭阳',还是'沈知微'?"
他愣住,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要害。
"臣……"
"你等了三年,记录三年,窥视三年,"沈知微继续说,"你说是为了'昭阳',可你看到的,经历的,都是'沈知微'。她在异世的生活,她的孤独,她的疲惫,她对着电话说'我很好'时的眼泪——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的。"
她向前一步,仰头看他:"所以告诉我,谢无咎,你爱的究竟是那个与你有过约定的'昭阳',还是这个……连自己都找不到归处的'沈知微'?"
风停了。海棠叶不再作响,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知微意想不到的事——他单膝跪地,不是臣子对君主的跪,是……某种更私人的姿态。
"臣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臣只知道,三年前臣爱的是'昭阳',她聪慧,果敢,与臣约定私奔。但她'暴毙'后,臣看到的,记录的,是另一个女子。她会在雨夜点一盏灯,会对着一盆枯死的植物发呆,会在电话里对母亲说'我很好',然后独自哭泣。"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臣看着这样的她,心疼得无法呼吸。臣想,若她能回来,若她能记起臣,臣便用一生补偿这三年的孤独。可她回来了,看着臣的眼神却陌生得像在看一个幽灵。"
沈知微的手指发抖。她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所以臣明白了,"谢无咎继续说,"'昭阳'是臣的过去,'沈知微'是臣的现在。而臣想要的未来……"他顿了顿,"是无论您成为谁,都能在臣身边,让臣守着,护着,爱着。"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雕了三年的玉哨,递到她面前:"殿下,或者小姐,或者任何您想成为的人——臣的请求,从未改变。"
沈知微没有接过玉哨。
她转身,背对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谢无咎,我需要时间。不是选择'昭阳'还是'沈知微',是……找到我自己。"
"臣等。"
"可能很久。"
"臣等得起。"
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这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的,是某种深埋在骨髓里的……渴望。她想要相信,想要接纳,却害怕这一切只是另一场"剧情",另一个"设定"。
"还有一事,"她说,"苏晚晴给了我第四块黑玉。她说,四块合一,可以封印通道,或者……打开真正的回家之路。"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谢无咎站起身:"第四块?"
"你不知道?"
"臣只知道三块,"他的声音带着震惊,"昭阳当年将黑玉一分为二,臣执一块,柳夫人执一块,还有一块……"
"在太后手中,"沈知微接话,"但苏晚晴说,太后给她的那块,是'第四块'。这意味着,还有一块我们不知道的,或者……"
"或者当年分裂的,不止两份,"谢无咎的声音低沉,"昭阳……她瞒了臣很多事。"
沈知微转身,将第四块黑玉取出。四块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符文像是活物一样流动,彼此呼应,却始终无法完全契合。
"缺了什么,"她说,"或者说,缺了谁。"
谢无咎看着那四块玉,忽然脸色大变:"太子。当年'移魂'时,太子在场。若他执有一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流萤从月洞门冲进来,脸色惨白:"小姐!大人!不好了!太后懿旨,召小姐即刻入宫,说……说小姐'妖言惑众,蛊惑太子',要……"
"要什么?"
"要废小姐为庶人,赐……赐死。"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四块黑玉在掌心发烫,像是要燃烧起来。她想起萧景珩离去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不会后悔吗",想起……
"不是太后,"她说,"是太子。他在报复,报复我当众退婚,报复我……不让他如愿。"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臣带您走。现在,立刻,去天机阁,去任何……"
"不,"沈知微打断他,将四块黑玉收入袖中,"我入宫。"
"殿下!"
"我是'沈知微',"她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相府嫡女,年十六,病愈后性情大变,通晓异世之事。我不是'妖',不是'鬼',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是死。"
她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裙角在夜风中翻飞,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痛楚,也带着……骄傲。
"流萤,"他说,"传令天机阁,全体出动。若殿下有三长两短,本座要让这京城……血流成河。"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