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被包裹在某种液体中。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意识"到周围的存在——有风在流动,有气息在靠近,有……有人在哭泣。
"知微……"
是谢无咎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绝望。她想要回应,想要告诉他"我在这里",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来自外界,是从"内部"撕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中重组,在拼凑,在……创造一个新的"形"。她尖叫——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尖叫的话——然后,光出现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帐顶的绣花。
不是"忆魂花",是并蒂莲,是她熟悉的、丞相府的、闺房的……帐顶。
"小姐醒了!"
流萤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眶通红,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沈知微想要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我……睡了多久?"
"七日,"流萤的声音发颤,"帝师大人说,说您在'门'的核心……'消散'了。我们都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沈知微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梦境——不,那不是梦境,是真实的"经历"。她在"门"的核心,接纳了"圣女"的魂魄,让"始祖"……让"外祖母"……
"谢无咎呢?"
流萤的表情变了,不是担忧,是某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
"帝师大人……"她顿了顿,"在刑堂。"
刑堂在天机阁的地下,是沈知微从未涉足的地方。
她强撑着身体,在流萤的搀扶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暗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像是正在步入某种……深渊。
"小姐,"流萤的声音在发抖,"您确定要去吗?帝师大人……大人他……"
"他怎么了?"
流萤没有回答。她只是停下脚步,指向一扇石门。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以及……以及某种沈知微从未听过的声音。
是惨叫,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最极限的痛苦。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她推开门,看到——
谢无咎站在刑架前,白衣染血,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专门用于……用于"剥离"的刀具。刑架上绑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此刻已经……已经不成人形。
"说,"谢无咎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始祖'的下一个'容器'是谁?太后?国师?还是……"
他顿了顿,刀具在那人的肋骨间轻轻一挑,惨叫再次响起:"还是'太子'?"
"大人……大人饶命……"那人的声音破碎,"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谢无咎轻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你知道,上一个说'不知道'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他侧首,示意流萤——不,不是流萤,是另一个影卫,将什么东西端过来。那是一只托盘,上面放着……
放着一只眼球,还在微微颤动。
沈知微的胃部抽搐。她扶住门框,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这不是她认识的谢无咎,不是那个在竹林里额头抵着她的、说"臣便永远追逐"的、温润如玉的帝师。
这是……这是另一个人,是"天机阁主",是"守门人",是……
是寻找了三年、窥视了三年、记录了三年,却最终"失去"了所爱的……疯子。
"谢无咎,"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沙哑。
刑架前的人猛地转身。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神在触及她的瞬间,从冷酷的疯狂,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恐惧"的东西。
"知微……"他放下刀具,向她走来,却在三步之外停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你……你不该来这里。"
"我不该来,"她说,声音发颤,"还是不该看到?"
谢无咎在浴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知微坐在外间,听着水声,看着流萤递上来的热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个画面——白衣染血,刀具细长,眼球在托盘上颤动……
那是"真相"的一部分,是她一直回避的"真相"。谢无咎不是温润的君子,不是深情的等待者,是……是"天机阁"的阁主,是掌控着京城最黑暗势力的……掌权者。
"小姐,"流萤低声说,"帝师大人他……他这三年来,一直是这样。"
"什么样?"
"疯狂,"流萤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昭阳长公主'暴毙后,大人血洗了巫族七个据点,杀了太后派去的四十三名刺客,将国师的弟子……将他的魂魄'剥离',囚禁在'门'的边缘,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看着浴室的方向:"大人说,'昭阳'是'被夺走'的,是'被欺骗'的,是……是'被迫'离开的。他要找到'真相',找到让'昭阳'回来的方法,哪怕……"
"哪怕什么?"
"哪怕与'始祖'交易,"流萤说,"大人知道'始祖'的存在,知道'门'的秘密,知道……知道'昭阳'的魂魄被流放至异世。他本可以更早地'接'您回来,但他没有。"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流萤说,"害怕回来的不是'昭阳',害怕'昭阳'已经'消散',害怕……害怕自己这三年的'疯狂',都是徒劳。"
浴室的门开了。谢无咎走出来,白衣如雪,发间还带着水汽,像是从未沾染过任何血腥。他在沈知微面前跪下,不是单膝,是双膝,是……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姿态。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臣让您失望了。"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面前褪去所有伪装的男人。温润的面具下,是疲惫;深情的目光下,是恐惧;而那双她以为只懂得"等待"与"守护"的手,刚刚……刚刚才"剥离"过一个人的魂魄。
"你寻找了三年,"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窥视了三年,记录了三年。你看着我——看着'沈知微'——在异世的生活,看着我的孤独,我的疲惫,我的……"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对着绿萝发呆的自己,那个在电话里说"我很好"的自己:"我的'脆弱'。你本可以更早地'救'我,但你没有。为什么?"
谢无咎的肩膀垮下去,像是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因为臣自私,"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臣想要'昭阳',想要那个与臣约定私奔的、聪慧果敢的'昭阳'。臣害怕……害怕'沈知微'太'软弱',太'孤独',太……太像臣自己。"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臣这三年来,每天都在'刑堂'。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是……是逐渐地,无法控制地。臣需要'信息',需要'真相',需要……需要某种'发泄',来填补'失去'的……"
他说不下去了。沈知微看着他的眼泪,看着这个在她面前"破碎"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恨'沈知微',"她说,不是指责,是理解,"因为她是'昭阳'的'替代品',因为她是'昭阳'选择的'后手',因为……因为她'活着',而'昭阳'……"
"'昭阳'是自愿的,"谢无咎接过话头,声音发颤,"'移魂'是'昭阳'自己的选择,是她为了保护臣,为了保护'门'的秘密,为了……为了某种臣无法理解的'大局'。但臣……"
他顿了顿,拳头攥紧,指节发白:"臣无法接受。臣宁愿她'自私',宁愿她'懦弱',宁愿她……宁愿她像'沈知微'一样,在异世'苟且偷生',也不要她……"
"不要她'牺牲'?"
"不要她'遗忘'臣,"谢无咎说,眼泪终于滚落,"'昭阳'在'移魂'前,对臣说'等我'。但臣知道,她知道,我们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的魂魄会'消散',会'重组',会成为……成为'沈知微',成为'知微',成为任何人,除了……"
"除了'昭阳',"沈知微接过话头,"除了那个'爱过'你的'昭阳'。"
他们在沉默中坐了许久。
沈知微看着谢无咎,看着这个"双面"的男人——温润的帝师,冷酷的阁主,深情的等待者,疯狂的……复仇者。他是"守门人",是"守护者",却也是……"囚徒"。
被"爱"囚禁,被"等待"囚禁,被……被"昭阳"的最后一句"等我"囚禁。
"谢无咎,"她开口,"若我告诉你,'昭阳'没有'遗忘'你呢?"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昭阳'的魂魄确实消散了,"沈知微说,"但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她的'爱',都留在了'碎片'里。我在'门'的核心,接纳'圣女'时,看到了'昭阳'的最后'念头'。"
她顿了顿,感觉那个画面在脑海中重现——"昭阳"站在"门"前,泪流满面,向着某个方向伸出手:
"她说,'告诉无咎,不是'等我',是……'忘了我'。她说,'让他自由,让他……让他成为任何人,除了'昭阳'的……''"
"除了什么?"
"除了'昭阳'的'囚徒',"沈知微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我爱他,所以希望他'活着',而不是'等待'。希望他有'未来',而不是'过去'。希望……'"
她看着谢无咎,看着他的眼泪,他的颤抖,他的……他的"破碎":
"希望他'爱'别人。不是'昭阳'的替代品,是……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知微'。"
谢无咎的手指收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臣做不到,"他说,声音嘶哑,"臣试了三年,试了……试了看着'沈知微',试着'爱'她,试着……试着'忘记'。但臣做不到。臣是'囚徒',是'疯子',是……"
"是'人',"沈知微接过话头,将额头抵上他的,像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是会'痛',会'恨',会'疯狂',也会……也会'爱'的,'人'。"
她顿了顿,感觉体内的"圣女"碎片在共鸣,在告诉她某种……某种"真相":
"'昭阳'没有'离开',谢无咎。她在'我'里面,在'沈知微'里面,在'知微'里面。她的'爱',她的'希望',她的……她的'自由',都传递下来了。但'传递'不是'复制',不是'替代',是……"
"是什么?"
"'创造',"沈知微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昭阳'创造了'可能性',创造了'未来',创造了……创造了'我'。而'我',不是来'替代'她的,是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在"现代"的梦境中、隔着玻璃看到的眼睛:
"来'继续'她的。继续她的'爱',继续她的'希望',继续……继续她未能完成的,'自由'。"
当夜,沈知微在"天机阁"的密室中,看到了谢无咎的"收藏"。
不是书籍,不是珍宝,是……是"记忆"。整整一面墙,贴满了画像、文字、甚至……甚至是她在"现代"生活的"投影"。她在出租屋里的身影,她在地铁上的侧脸,她在电话里说"我很好"时的表情……
"这是……"
"臣的'罪',"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却带着疲惫,"臣窥视了三年,记录了三年,将您的'一切'都封存在这里。臣以为,这是'爱',是'守护',是……"
"是'占有',"沈知微接过话头,手指抚过那些画像,"但'占有'不是'爱',谢无咎。'爱'是……"
她顿了顿,转身看他,目光与他相接:
"'爱'是'看见'。不是看见'过去',是看见'此刻'。不是看见'昭阳'或'沈知微',是看见'我'。看见我的'脆弱',我的'疯狂',我的……我的'双面'。"
她走近他,将手掌贴上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剧烈,紊乱,却……却真实。
"你有'双面',谢无咎。温润的帝师,冷酷的阁主。但我也有——'昭阳'的碎片,'沈知微'的记忆,'圣女'的祝福,所有一切拼凑出来的……'知微'。"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所以,我们'相配'。不是因为我们'完美',是因为我们……都'破碎',都'疯狂',都……都在寻找'完整'。"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知微意想不到的事——他走向那面墙,将那些画像、那些文字、那些……那些"窥视"的证据,一张一张撕下,投入火盆。
"臣'看见'了,"他说,火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不是'过去'的您,是'此刻'的您。站在臣面前,选择'继续',选择'创造',选择……选择'爱'的,'知微'。"
他转身,向她伸出手,不是"守门人"的掌控,不是"帝师"的试探,是……是一个"人"的,邀请:
"臣愿意'尝试',"他说,"尝试'忘记',尝试'开始',尝试……尝试与'知微',一起'创造'未来。"
沈知微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个她曾经"恐惧"、曾经"渴望"、曾经……"不理解"的男人。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昭阳"的肌肉记忆,不是"沈知微"的孤独渴望,是……是"知微"的,自己的选择。
"那么,"她说,"我们先从'真相'开始。'始祖'的下一个'容器',究竟是谁?"
谢无咎的表情变了,不是温润,不是冷酷,是……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担忧"。
"是'太子',"他说,"萧景珩。他自愿成为'容器',以换取……换取'昭阳'的'归来'。"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萧景珩,那个自称是她"皇兄"的男人,那个参与"移魂"却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帮凶,那个……那个在茶里下药、将她掳至别院的……疯子。
"他想要'昭阳',"她说,不是疑问,"不是'我',是'昭阳'。他宁愿被'始祖'占据,也要……也要'她'回来?"
"是,"谢无咎说,"而'仪式',就在三日后。'中秋',月圆之夜,'门'的力量最强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相接,带着某种……决绝:
"臣会阻止他。哪怕……哪怕要杀了他。"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个曾经"温润"的帝师,此刻显露的……冷酷。这是他的"双面",是她必须接纳的,也是她必须……改变的。
"不,"她说,"不是'杀',是'救'。救他,也救'昭阳',也救……救我们自己。"
她走向火盆,将最后一张画像——她在"现代"的、最后的、微笑的照片——投入火焰。
"三日后,"她说,火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我们去'门'的核心。不是作为'守门人'或'容器',是作为……"
她转身,看向谢无咎,嘴角带着微笑:
"作为'知微',和'无咎'。两个'破碎'的人,去'创造'一个'完整'的未来。"
而在密室之外,流萤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一切,手中握着一封新的密信——来自"始祖"的,最后的,"邀请"。
"游戏,"她喃喃,"进入'终局'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