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
一字出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脚下古老的青石论剑台,产生了共鸣。
林逸体内那缕融合了戊土本源的“混元一气”,在他手掌与台面接触的刹那,如同水银泻地,顺着青石之间细微的缝隙,瞬间蔓延开去,更以一种玄奥的频率,震荡、渗透、沟通着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论剑台本身所蕴含的、历经无数战斗洗礼而沉淀下的厚重、肃杀、以及那微弱的、属于“大地”的承载之力。
戊土本源,厚重载物,亦可……镇压四方!
“嗡——!”
整个论剑台,在陈枭那快如鬼魅的“索命追魂”剑尖即将刺中林逸咽喉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并非地动山摇,而是那种极其沉重、仿佛整个台面瞬间下沉了数寸的、源自大地深处的脉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粘稠、厚重、如同陷入万丈泥沼的恐怖压力,以林逸手掌所按之处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
这股压力,并非直接作用于人体,而是作用于……空间,作用于重力,作用于一切运动的轨迹!
“什么?!”陈枭脸色骤变!
他那原本快如闪电、轨迹刁钻的一剑,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大地的诡异镇压之力下,仿佛刺入了凝固的万年玄冰之中,速度骤降!剑身上凝聚的阴冷煞气和凌厉灵力,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被那股厚重的压力不断消磨、压制、迟滞!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身体骤然沉重了数倍!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从脚下的大地中伸出,缠绕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灵力运转也滞涩不畅!
“这是……重力场?!不对!是土系镇压法术?!他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施展如此大范围的、能够影响筑基修士的法术?!”陈枭心中骇然,但他毕竟战斗经验丰富,临危不乱,狂吼一声,筑基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强行对抗那股诡异的镇压之力,手中“天煞”剑蓝光大盛,煞气再涨,拼尽全力,继续刺向林逸!
虽然速度大减,力量也削弱了不少,但这一剑,依旧足以洞穿金石!
然而,就在他剑势将老未老,旧力被镇压之力消耗大半,新力强行催发的转换间隙——
一直蹲在地上、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林逸,动了。
他按在地上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收,仿佛从大地中抽出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然后,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起!同时,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腰间的青锋剑柄。
“锵!”
清越剑鸣,响彻夜空。
青锋出鞘,没有光华,没有剑气,只有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笔直纤细的剑芒,凝聚于剑尖。
剑出,无声。
只有一种破灭、截断的“意”,随着剑尖,刺向陈枭那因强行对抗镇压之力、而微微暴露出的、握剑手腕下方三寸处——那里,是他此刻灵力运转,因镇压之力和强行变招,而产生的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滞涩节点!
依旧是混沌一式·截灵!但这一次,出剑的时机、角度、以及剑芒中蕴含的那股“破灭”真意,比之前对战雷豹时,更加精准,更加凝练,更加……致命!
而且,这一剑,并非孤立。它是与那突如其来的大地镇压之力,完美配合的一剑!是在对手被“镇”住身形、迟滞动作、灵力运转不畅的刹那,发出的绝杀!
“嗤!”
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声响。
灰蒙蒙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陈枭手腕的那个滞涩节点之上。
“呃啊——!”
陈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觉得一股诡异锋锐、带着沉重穿透力和强烈破坏性的气劲,瞬间钻入手臂经脉,疯狂破坏着他本就因对抗镇压之力而运转不畅的灵力!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剧痛、失控!手中的“天煞”剑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掉落!
而林逸的青锋剑,去势稍减,却依旧带着冰冷的杀意,顺势上撩,抹向陈枭因剧痛和惊骇而微微仰起的、毫无防护的咽喉!
快!准!狠!时机把握妙到毫巅!
“住手!”
“小子你敢!”
台下,天剑宗阵营中,爆发出数声惊怒交加的厉喝!数道强横的气息瞬间爆发,就要冲上论剑台!
然而,论剑台的防护光幕,隔绝内外,除非台上之人主动认输或一方死亡,否则外人无法干预。这是天元城铁律!
陈枭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填满。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堂堂筑基中期,竟会被一个炼气四层的小子,逼到如此绝境!那诡异的镇压之力,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破招一剑……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生死关头,他再也顾不得颜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我认……”
“输”字还未出口。
林逸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微微一抖。
上抹的剑锋,在即将划过陈枭咽喉的瞬间,向内侧偏移了三寸。
“嗤啦——!”
剑锋划过的,是陈枭的左肩!
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瞬间出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啊——!!!”更加凄厉的惨叫,从陈枭口中发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踉跄后退,最终一屁股跌坐在血泊之中,左手死死捂住肩膀伤口,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怨毒。
林逸收剑,青锋剑尖滴血不沾。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陈枭,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搏杀,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整个论剑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的思维,仿佛还停留在刚才那令人窒息、颠覆认知的短短数息之间。
发生了什么?
天剑宗筑基中期的内门真传陈枭,主动发起快攻杀招……然后,那个炼气四层的青云宗林逸,蹲下按了下地……然后,陈枭就像陷入了泥沼,动作变慢……然后,被一剑断臂(武器),再一剑重创肩胛,瘫倒在地?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炼气四层,两剑,干脆利落地击败了筑基中期?而且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手下留情了?(没杀)
这已经不是“越级战斗”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刚才……那是什么法术?土系的‘重力术’?不对啊,‘重力术’哪有这么强的效果?还能影响筑基修士?”
“是那论剑台有问题?还是他身上有什么宝物?”
“不对!你们看他的剑!那一剑……我好像在哪见过?对了!前些日子传闻,青云宗有个弟子,在赤阳真人寿宴上,一剑破了巨剑门雷豹的‘撼山’!据说用的就是这种灰蒙蒙的、诡异无比的剑芒!”
“是他!就是他!那个怪物林逸!”
“我的天,原来传闻是真的!炼气期,真能逆伐筑基!而且还是筑基中期!”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更加猛烈、更加狂热的喧嚣和议论!所有人都被这颠覆性的结果,彻底点燃了!
青云宗这边,云鹤真人紧绷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震惊。赵乾赵坤兄弟、石勇,以及那五名内门精英弟子,更是目瞪口呆,看向台上林逸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敬畏。他们之前虽然知道林逸厉害,但亲眼目睹他如此轻松地击败筑基中期,那种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苏璇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台上那个持剑而立的挺拔身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而天剑宗那边,则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滔天的怒骂和杀意。
“小杂种!你竟敢下如此重手!”
“林逸!我天剑宗与你不死不休!”
冷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上的林逸,声音嘶哑:“林逸!陈师兄已开口认输,你为何还要下毒手?!”
论剑台上,林逸仿佛没听到台下的喧嚣和怒骂,只是平静地看向瘫在地上的陈枭,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陈师兄,承让了。”
“你的人头,暂且寄下。这一剑,算是利息。”
“按照赌约,你输了。一万中品灵石,还有你三位师弟,每人一条手臂。是你们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听在陈枭和天剑宗众人耳中,却如同腊月寒风,冰冷刺骨。
自己动手?砍下同门手臂?这比杀了他们还要屈辱!
“林逸!你不要欺人太甚!”天剑宗阵营中,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忍不住跳出来厉喝,“陈师兄只是一时大意,才着了你的道!有种的,你与我再战一场!”
“对!再战一场!刚才的不算!”
“卑鄙小人,用邪法暗算陈师兄!”
天剑宗弟子群情激奋,纷纷叫骂,试图挽回颜面。
林逸看着台下那些色厉内荏的天剑宗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天剑宗,输不起?”
他目光转向负责维护论剑台秩序的天元城执事(几位穿着统一黑色甲胄、气息冷厉的修士),朗声道:“几位执事大人,方才赌约,有留影为证。如今胜负已分,还请执事大人,主持公道,督促败方,履行赌约。”
那几位天元城执事,此刻也面面相觑,有些为难。天剑宗是东荒大宗,他们也不想过分得罪。但论剑台的规矩,赌约的效力,以及留影石为证,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无法公然偏袒。
“咳咳,”为首一位筑基后期的黑甲执事,干咳两声,看向天剑宗方向,沉声道:“天剑宗诸位道友,论剑台规矩,愿赌服输。既然立下赌约,又有留影为证,还望……依照约定执行。否则,我天元城执法队,将依律处置。”
他这话,已是表明了态度。天元城规矩不可废。
天剑宗众人脸色更加难看。那三个被点名要手臂的炼气弟子,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陈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仅剩的右手,掏出一个储物袋,颤抖着扔向林逸,声音嘶哑,充满了屈辱和恨意:“一万中品灵石……给你!”
林逸接过,神识一扫,数目无误,收了起来。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三个炼气弟子。
那三人吓得连连后退,看向自家师兄,眼中满是哀求。
陈枭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对身旁一位筑基初期的师弟使了个眼色,又用传音说了几句。
那筑基初期弟子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走到那三个炼气弟子面前,低声道:“师弟,对不住了。宗门……会补偿你们的。”
说罢,他手起剑落。
“啊!”“啊!”“啊!”
三声短促的惨叫。
三条血淋淋的手臂,掉落在地。
三个炼气弟子痛得脸色扭曲,瘫倒在地,被同门慌忙扶住,止血疗伤。
血腥味,弥漫开来。
整个论剑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这天剑宗,对自己人,也够狠的。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不敢违反天元城的规矩,或者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撕破脸。
“赌约已了。”那黑甲执事见状,连忙宣布,同时看向林逸,“林小友,可否满意?”
林逸看了一眼那三条断臂,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怨毒无比的陈枭,以及天剑宗众人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
他知道,经此一事,与天剑宗的仇,是彻底结死了,再无转圜余地。不过,那又如何?从他拔出“尘寂”剑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注定了。
“满意。”林逸点了点头,收起青锋剑,对着云鹤真人和苏璇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便要走下论剑台。
“林逸!”
一个冰冷、淡漠,却仿佛带着无形剑压的声音,忽然在夜空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声音并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人群自动分开。
只见一名身着朴素白衣、身形颀长、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的青年,负手而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强大的天剑宗弟子,其中一人,赫然是之前寿宴上出现过的冷锋,此刻正恭敬地落后半步。
白衣青年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外泄,但当他目光扫过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仿佛被一柄绝世神剑锁定。
“是……叶孤影!”
“天剑宗剑子!叶孤影!”
“他竟然也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人群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惊呼。叶孤影的名头,显然比陈枭要大得多。他是此次天骄盛会,争夺魁首的最热门人选之一!
青云宗众人,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云鹤真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林逸和苏璇护在身后。苏璇也握紧了剑柄,清冷的眸子,首次露出无比郑重的神色。
林逸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缓步走来的白衣青年。
这就是天剑宗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筑基后期的“剑子”,叶孤影?
果然……很强。仅仅是被他看着,林逸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比面对陈枭时,强了十倍不止。这不是修为的差距,而是一种“势”,一种“道”的碾压。
叶孤影走到论剑台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上的林逸,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你便是林逸?”叶孤影开口,声音依旧淡漠。
“是。”林逸迎着对方的目光,不闪不避。
“陈枭,是我师弟。”叶孤影淡淡道,“你伤了他,还逼我天剑宗弟子,自断手臂。”
“赌约如此,他技不如人。”林逸平静道。
“嗯,说得对。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叶孤影居然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同林逸的话。但下一刻,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不过,我天剑宗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遥遥指向台上的林逸。
“三日后,天骄盛会,‘天骄榜’争夺战。”
“我会在擂台上,等你。”
“希望到时候,你的剑,能让我……出第二剑。”
说完,他不再看林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转身,对着身后同门淡淡吩咐:“带上受伤的师弟,回去疗伤。”
然后,便在无数道敬畏、崇拜、忌惮的目光注视下,带着天剑宗众人,飘然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林逸一眼。
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绝对的自信和……漠视。
仿佛在他眼中,林逸,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蝼蚁,随手便可碾死,根本不值得他此刻多费手脚。
直到天剑宗众人离去,那无形的剑压才缓缓消散。
但所有人心中,都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叶孤影,亲自对林逸下了战书!而且,是天骄榜的正式擂台!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寻仇了。这是要在整个东荒的注视下,在最高规格的舞台上,彻底将林逸,将青云宗,踩在脚下!
林逸站在论剑台上,望着叶孤影离去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
他能感觉到,叶孤影很强,强得可怕。比陈枭,比雷豹,都要强得多。甚至,可能比苏璇还要强。
但……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二剑么……”
“我会让你,用出全部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