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月黑风高。
沈府后院的青灰高墙隐在夜色里,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又很快被周遭的死寂吞没。沈昭宁一身深灰粗布短打,长发用素色布带紧紧束在脑后,脸上罩着半旧的素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冽沉静的眼。
她指尖攥着裹了三层厚绒布的长形布包,里面装的是这几日修复好的物件——铜香炉、端砚、碎瓷拼成的茶盏,还有那块最早修好的白玉佩。
“小姐,巡夜婆子刚过西角门,下一轮要半柱香后才来。”平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极低。她一身利落青布装束,腰间束着窄腰革,耳尖微动,精准辨着四周的动静,“柳氏的眼线都已避开。青禾那边也安排好了,若有动静她会学三声猫叫示警。”
沈昭宁微微点头。青禾这丫头,比她预想的更有用。
那日搬进听竹轩后,她并没有急着试探青禾,只是暗中观察了几日。这丫头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给小白梳毛喂食,把猫伺候得妥妥帖帖,从不多言多语,也不与张妈三人搭话。平安悄悄跟了她几日,发现她从不往正院跑,也不打听主家的事,安分得几乎透明。
真正让沈昭宁决定用她的,是第三日夜里的事。
那晚她正在修补碎瓷,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她以为是柳氏的人来盯梢,正要叫平安,却看见青禾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将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旧棉垫子放在窗台上,又悄悄退了回去。
平安后来去看了,那垫子正好垫在窗棂破洞处,挡住了夜里灌进来的冷风。
一个柳氏送来的丫头,偷偷给主子挡风。这份心,比什么忠心表忠都真。
第二日,沈昭宁便让平安去试探。平安只问了一句:“夜里冷,小姐窗台漏风,你可有法子?”
青禾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奴婢会缝补,可以用旧布把窗棂糊上。只是怕张妈看见,说奴婢多事……”
“那就夜里弄。”平安说。
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从那天起,沈昭宁便知道,这个丫头可以留。
“走。”她收回思绪,低声道。
平安足尖点地,腰身轻旋,身形如同暗夜飞燕,悄无声息便掠上两丈高的院墙。她伏在墙头快速扫过空无一人的小巷,俯身伸出手:“小姐,安全。”
沈昭宁踩着墙根的青石,指尖搭住平安的手腕。只觉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身子便被轻轻带起,稳稳翻上墙头。
夜风拂面,带着暮春残留的花香。
一道白光身影如闪电般跃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沈昭宁的手背——正是阿灯。这几日它愈发通人性,仿佛知道今夜有大事,早早便等在墙头。
“你也去?”沈昭宁低声问。
阿灯轻轻“喵”了一声,跃上她的肩头,稳稳蹲着,金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两人一猫转瞬便跃至墙外小巷,脚步轻捷,踩着青石板朝城西古玩街赶去。
夜色中,几道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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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详斋坐落在古玩街最僻静的角落,是城中最顶尖的古董商行。门面不起眼,只有一块乌木招牌悬在檐下,平日里半掩着门,看着冷冷清清,可京中玩古玩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好东西,都在这扇门后面。
此刻已是亥时,古玩街上的店铺大多已打烊,唯有宝详斋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牛角灯,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灯罩散开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
平安上前叩门,三长两短,是顾舟与她约定的暗号。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借着灯光看清来人,连忙侧身让路:“平姑娘来了,快请进。”
这人便是顾舟,宝详斋的大掌柜。面容儒雅,眉眼间带着古玩商特有的精明与温和,说话时不紧不慢,让人如沐春风。
沈昭宁跟着平安走进店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博古架上瓷玉、青铜、书画错落陈列,青瓷的温润、白玉的莹润、青铜的苍劲,在昏暖的光线下交织成一幅独特的画卷。每一件藏品都摆放得规整有序,看得出主人打理得极为用心。
“这位是……”顾舟看向沈昭宁,目光在她面巾上停留了一瞬,并没有多问。做这行的人,最懂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我的宁姐姐。”平安侧身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那些物件,都是出自她的手。”
顾舟眼睛一亮,态度立刻又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宁姑娘,失敬失敬。前几日平姑娘送来的那几件物件,在下都看过了——白玉佩的修复堪称鬼斧神工,那支碎玉步摇更是别出心裁。在下做这行三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手法。”
沈昭宁微微颔首,声音刻意压得沙哑:“掌柜谬赞。今日又带了几件,烦请掌眼。”
平安将怀中的厚绒布包放在桌上,缓缓展开。三层绒布被小心掀开,铜香炉、端砚、碎瓷茶盏一一露了出来。
顾舟俯身凑近,眼睛瞪得微微发亮。他先拿起铜香炉,仔细端详那只修复好的耳朵——铜片錾刻的纹路与原物几乎一模一样,连锈色都做得天衣无缝。
“妙!”他忍不住赞叹,“这做旧的功夫,怕是连宫里的匠人都比不上。”
他又拿起碎瓷茶盏,翻来覆去地看。瓷片用金粉树脂拼合,裂纹处描着细细的金线,非但不显破旧,反倒添了几分古朴雅致。
“这是……金缮?”顾舟抬头看向沈昭宁,眼中满是惊异,“在下只在一本前朝古籍上见过这种技法,说是从外洲传来的,早已失传。宁姑娘竟然会?”
沈昭宁淡淡道:“略通一二。”
顾舟深吸一口气,将茶盏小心翼翼放回桌上,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宁姑娘,这几件物件,在下愿出三百两。日后姑娘若有更多修复好的物件,宝详斋全数收下,价格绝不让姑娘吃亏。”
三百两。
平安差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比上次足足多了十倍!
沈昭宁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
“日后我送来的物件,宝详斋不可透露卖主身份。对外只说是不便露面的藏家。”
顾舟当即应下:“这是自然。宝详斋做私密买卖三十年,守口如瓶是本分。姑娘放心,便是有人拿刀架在在下脖子上,在下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沈昭宁这才微微勾了勾嘴角:“成交。”
顾舟喜不自胜,连忙吩咐伙计取银两。趁着这空档,沈昭宁在店里随意走动,目光落在博古架最高处的一只青瓷瓶上。那瓶子造型古朴,釉色温润,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是前朝的秘色瓷?”她随口问。
顾舟一愣,更加惊讶:“姑娘好眼力!这是前朝宫中之物,市面上极为少见。姑娘若是喜欢,在下可以给个公道价。”
沈昭宁摇摇头:“我只是看看。”她顿了顿,“顾掌柜这店里的东西,品相都极好,想来收了不少好货。”
“哪里哪里,”顾舟笑道,“也就是做些熟客的生意。京中贵人喜欢古玩的多,可真正懂行的少。有些好东西到了不懂的人手里,磕了碰了也是常事。在下这店里,倒是有不少需要修复的物件,只是一直找不到靠谱的师傅——”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欲言又止。
沈昭宁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掌柜若有需要修复的物件,也可交给我。价格好议。”
顾舟大喜:“那敢情好!在下正有一件影青釉花觚,磕破了一角,一直不敢随便找人修。若是宁姑娘肯出手,在下感激不尽!”
两人当即约定了价格和交货时间。沈昭宁接过银囊,指尖触到沉甸甸的分量,心中稍定。三百两,足够她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她正要告辞,前厅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靛蓝布裙、脸上遮着方巾的婆子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她进门后警惕地扫过店内,看见内堂有人,顿时脸色一紧,连忙缩到角落,背对着沈昭宁的方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昭宁心中一动,没有急着走,而是借着看博古架上的瓷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那婆子的动静。
顾舟上前招呼,婆子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速极快:“掌柜的,我家夫人有件祖传宝贝,想托宝详斋变卖。绝对是稀罕物,只是这事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请掌柜快些,等客人走了,我再打开给您看。”
她声音压得极低,换了旁人根本听不清。可沈昭宁前世在实验室里养成了极敏锐的听力,再加上阿灯蹲在她肩头,耳尖微微抖动,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祖传宝贝?机密?
她余光扫过那婆子怀中的紫檀木匣,匣子上的纹路考究,锁扣是精致的鎏金云纹——这种做工,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
顾舟回到内堂,正要吩咐伙计取银子送客,那婆子却等不及了。她趁着沈昭宁低头喝茶的间隙,悄悄绕到顾舟身侧,将木匣打开一条极细的缝,只让顾舟快速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就是这一眼,顾舟的脸色瞬间大变。
沈昭宁的余光恰好捕捉到那道缝隙里露出的物件——一只鎏金缠枝碧玉盏,盏身缠枝莲纹鎏金,碧玉莹润,盏底隐约可见篆刻的年号。
那是——先皇的年号。
她心头一震。先皇御赐之物,怎么会在一个普通婆子手里?还偷偷摸摸拿来变卖?
蹲在她肩头的阿灯忽然竖起耳朵,发出一声极轻的“喵”。还没等沈昭宁反应过来,它猛地跃下,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直直扑向那婆子手中的木匣!
“哎哟——!”
婆子猝不及防,被扑得一个趔趄,脸上的面巾应声掉落,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碧玉盏从木匣中跌出,“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摔成了几瓣。
“我的东西!”婆子尖叫起来,脸色煞白,“你这该死的猫!掌柜的,这是你店里的猫!你得赔我!这是我家夫人的宝贝,值几千两银子!你要是不赔,我就去报官!”
顾舟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沈昭宁却先一步走了过去。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碧玉盏碎片,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位嬷嬷,”她声音平静,“你说这是你家夫人的祖传宝贝?”
婆子梗着脖子:“那是自然!这可是——可是我们家传了好几代的好东西!”
“哦?”沈昭宁拿起一片碎片,翻到背面,露出底部隐约可见的篆刻,“那嬷嬷可知道,这盏底刻的是什么?”
婆子一愣,凑过去看了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是先皇的年号。”沈昭宁淡淡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先皇御赐之物,皆有内府登记在册。嬷嬷家的祖传宝贝,倒是和宫里的御赐之物一模一样,真是巧了。”
婆子的脸色瞬间从煞白变成惨白。
顾舟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沉:“这位嬷嬷,宝详斋做的是正经生意,宫里出来的东西,恕在下不敢收。这猫是客人带来的,与宝详斋无关。您要报官,尽管去,只是在下劝您一句——私卖宫中御物,可是杀头的大罪。您确定要去?”
婆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猛地抱起地上的碎片,连滚带爬地冲出宝详斋,消失在夜色中。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宫中御物,先皇年号,鬼鬼祟祟的婆子——这背后,牵扯的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宁姑娘,”顾舟擦了擦额头的汗,“今日这事,实在是……您受惊吓了,在下替您赔个不是。"
“不必。”沈昭宁打断他,“是我没看好猫,与掌柜无关。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
她抱起阿灯,带着平安快步走出宝详斋。
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小姐,”平安压低声音,满脸惊疑,“那碧玉盏……”
“别问。”沈昭宁加快脚步,“回去再说。”
两人一猫快步穿过小巷,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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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宝详斋二楼的暗阁之中,一扇雕花窗棂被轻轻推开。
萧衍一身玄色常衣,临窗而立,指尖捏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昭宁消失的方向。
他今夜本是来查柳家私卖宫中古董的线索,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沈府嫡女,深夜乔装出府,以修复古玩为生——这本身已够让人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她方才的表现。
面对婆子的撒泼,她不慌不忙,三言两语便点破碧玉盏的来历,逼得那婆子落荒而逃。这份眼力、这份胆识、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哪里是什么“草包嫡女”?
他想起那日沈府冷院,她跪在地上求他饶了那只猫。当时他便觉得这女子不简单——那不是在求情,是在试探。
如今看来,他果然没有看错。
“殿下。”暗卫无声出现在他身后,“那婆子的踪迹已经盯住了,要不要……”
“盯紧了。”萧衍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看看她背后是谁。若是柳家……”他顿了顿,“那便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暗卫消失。萧衍站在窗前,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带起一角。
他想起她方才抱起那只白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那种眼神,不该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
沈昭宁。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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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内,沈昭宁换下夜行衣,坐在窗前平复心绪。
阿灯趴在她脚边,正在用爪子洗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小白缩在角落的软垫上,好奇地看着阿灯,想凑过去又不敢。
“小姐,那碧玉盏……”平安端着热水进来,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是宫里出来的。”沈昭宁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是宫里出来的。”沈昭宁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而且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先皇御赐之物。这种物件,内府都有登记,不能随意带出宫,更不能私下变卖。”
平安倒吸一口凉气:“那婆子背后的人……”
“不是我们能惹的。”沈昭宁打断她,“至少现在不能。”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不过,今晚的事,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这京城的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有人敢把宫里的东西拿出来卖,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管。”沈昭宁摇头,“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攒够银钱、找到顾家旧部。至于旁的,静观其变就好。”
平安点头,不再多言。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夜的事太过巧合。那婆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去宝详斋的时候来。阿灯一向沉稳,今夜却突然扑上去打翻碧玉盏——就好像,是故意的一样。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脚边的阿灯。
阿灯正好也抬起头,金绿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她,无辜又通透。
“你是故意的?”她轻声问。
阿灯轻轻“喵”了一声,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闭上眼睛,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沈昭宁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轻抚它的背毛。
不管是巧合还是故意,今夜这一出,至少让她看清了一件事——这京城里,盯着柳家的人,不止她一个。
而那碧玉盏背后的秘密,迟早会浮出水面。
她吹灭烛火,夜色重新笼罩了听竹轩。
窗外,月隐星沉。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在宝详斋二楼的暗阁之中,一扇雕花窗棂被轻轻推开。
萧衍一身玄色常衣,临窗而立,指尖捏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昭宁消失的方向。
他今夜本是来查柳家私卖宫中古董的线索,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沈府嫡女,深夜乔装出府,以修复古玩为生——这本身已够让人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她方才的表现。
面对婆子的撒泼,她不慌不忙,三言两语便点破碧玉盏的来历,逼得那婆子落荒而逃。这份眼力、这份胆识、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哪里是什么“草包嫡女”?
他想起那日沈府冷院,她跪在地上求他饶了那只猫。当时他便觉得这女子不简单——那不是在求情,是在试探。
如今看来,他果然没有看错。
“殿下。”暗卫无声出现在他身后,“那婆子的踪迹已经盯住了,要不要……”
“盯紧了。”萧衍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看看她背后是谁。若是柳家……”他顿了顿,“那便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暗卫消失。萧衍站在窗前,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带起一角。
他想起她方才抱起那只白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那种眼神,不该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
沈昭宁。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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