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马林味道钻进鼻腔,我已经闻了整整三个小时。
手术灯白得刺眼,不锈钢托盘上,器械码得整齐,对面尸体胸腔已完全打开。
我握着手术剪,沿着肋间肌纹理下行。
导师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沈灵,胸主动脉走行位置,再确认一遍。”
“降主动脉沿脊柱左侧下行。”我回答。“它在第十二胸椎水平,穿过膈肌主动脉裂孔。”
我头没抬,手上的动作,稳得像机器。
实验室里,同学都在偷偷看我。几个女生脸色发白。
她们的午饭,估计要吐出来了。
导师点头,我的手机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它震了好几次。
我没理,继续操作。
导师皱眉。
“接吧,响这么多次,怕有急事。”
我放回手术剪,摘掉手套,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一个备注名,三个字。
沈建国。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这名字躺我通讯录近两年,上次亮起,是大一开学那天。
他往我卡里转了五千生活费。只甩下四个字:好好学习。
简短得像应付陌生人。
不,我跟他之间,本来就是陌生人。
第四次震动。
我咬牙,按下接听。
“沈灵。”
电话那头,声音沙哑。浓重方言味,从嗓子眼儿挤出。
“你爷爷没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什么意思?”
“昨晚走的,你赶紧回来,后天出殡。”
我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沈建国等了几秒,大概觉得沉默太久,又补一句。
“村里通知了,棺材备好,你回来就好。”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爷爷他,怎么走的?”
我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
电话那头嘈杂一瞬,旁边有人嘀咕。
“年纪大了,走得突然。”电话那头传来嘀咕声,“大夫说,心脏毛病。”
沈建国一顿。
“你回不回来?”
“回。”
我挂了电话。
实验室安静,能听到排风扇嗡嗡声,福尔马林气味刺鼻。我胃里一阵翻涌。
跟尸体没关系,我脑子里全是爷爷的脸。
教我认草药的,是那张脸。给我削竹蜻蜓的,是那张脸。蹲灶台前,煮红薯粥的,也是那张脸。
沈家大院里,唯一对我笑的人,没了。
我收拾东西,手都在抖,室友小周凑过来。
“灵灵,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家里有事,我得走一趟。”
小周看我一眼,充电宝塞进我书包。
“落阴村是不是特偏?”小周问,“我记得你说过,那地方连信号都没。”
“差不多。”
我背上包,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尸体,它的胸腔已经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那张蜡黄的脸跟爷爷有几分相似。
我逃一样冲出实验室。
长途大巴下午三点发车,终点到镇上,剩下二十多公里山路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爷爷去年寄来的布包放在膝盖上。
布包已洗得发白,里面裹着一把老式解剖刀。
刀柄是骨质,泛着黄光,刀刃很薄,几乎透光,它非常锋利。
爷爷是村里土郎中,他一辈子跟草药,跟刀子打交道。
他寄给我这把刀时,附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灵丫头,这刀跟爷爷六十年。”
“现在交你,学医用得上,也能防身。”
当时我还笑他老封建,一把老旧解剖刀,能防什么身?
现在想想,我连笑的资格都没了。
大巴一路往西开,窗外高楼矮下去。柏油路变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泥巴路。
我低头看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三格,三格又掉到两格。
微信消息还能发出去,-我给小周报平安。
她秒回一个拥抱表情包,两格掉到一格。
朋友圈刷不动,页面上小菊花转半天,最终认命停下。
我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闭眼。
大巴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扭头冲后喊。
“落阴村的,到了,下车。”
我睁开眼,外面天已擦黑。
远处山脊线,像墨色裂缝,把天和地,劈成两半。
我踩着泥路往村口走,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手机屏幕上,只剩最后一丝信号残影。
彻底归零。
无服务。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脚步,右脚踏过村口石碑。
石碑上刻着落阴村三个字,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活了,它疯狂震动起来。
一连串震动,几乎震麻我大腿。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得晃眼,信号栏居然跳回满格。
不对,刚才明明是无服务。
微信图标右上角,蹦出红色数字。
我以为有人发消息,点开才发现,是个新群邀请。
不,连邀请都算不上,我压根没点确认。
那个群,自己弹进我列表。
群名赫然在目,【落阴沈氏宗祠】
我愣了两秒,点进去。
群主头像,让我心口一紧。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模糊厉害,翻拍无数次。
五官几乎看不清,只隐约辨认出人形轮廓。
这是遗像。
群成员列表还在刷新,名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全是沈姓。
沈建国,沈柏年,沈秀芝,沈兆丰。
这些名字,我认识一半,全是落阴村沈家宗族的人。
我第一反应,就是点退出群聊。
屏幕弹出一个灰色系统提示框。【宗族血脉成员不可退出。】
我又点了一次。
同样的提示。
第三次,第四次。
屏幕纹丝不动,那行灰字,像钉在玻璃上。
“什么破玩意儿?”
我咬牙骂一声,想截图发给小周看。
结果发现,微信里除了这个群,所有聊天窗口都灰了。
消息发不出,朋友圈打不开。
连小周头像,都变成灰色圆圈。
我的手机,被这个群吞掉。
就在这时。攥在手里布包,突然传来热度,实打实的烫。
我低头去看,布包里老式解剖刀正在发烫。
热量透过布料,渗进我掌心,我本能松手。
刀没掉下去,布包牢牢贴着我手掌,怎么都甩不脱。
一道尖锐刺痛,从掌心窜上来。我用力甩出手,布包终于脱落,手心里多一道红痕。
皮肉微微翻卷,呈现诡异暗红色。
那道红痕形状弯弯曲曲,-是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
夜风从村口灌进,冷得人骨缝发寒。
我攥着发烫掌心,抬起头。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孤零零立着。
树干粗得三人才能合抱,枝杈张牙舞爪,伸向夜空。
树下挂着一排白灯笼,七盏。
没有风,灯笼在晃,一盏接一盏。
节奏均匀,不像自然现象,倒像呼吸。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死活迈不动。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看屏幕。
【落阴沈氏宗祠】群里,弹出了第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那个黑白遗像头像群主。
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家,灵丫头。】
我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我。
而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