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秋。
浙江,处州府,云和县。
洞宫山深处,有座村子,名唤“安乐村”。村名起得好,地方也好——四面环山,一水绕村,梯田层层,竹林片片,鸟语花香,与世无争。外人来了,都夸这是世外桃源,恨不得住下不走。
可这村子有桩怪事——没有人愿意离开。
不是不想离开,是不敢离开。年轻人长大了,想去外面闯荡,爹娘就哭,哭得死去活来,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走了这村子就散了”。年轻人不忍心,就留下了。留下的人,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安逸,习惯了自在,习惯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的日子。习惯了,就不想走了。
村口有座庙,名唤“安乐庙”。
庙不大,一间正殿,青砖黛瓦,门口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飘十里。庙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胖大和尚,盘腿坐在莲台上,腆着大肚子,眯着眼,咧着嘴,笑呵呵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拍着肚皮,像是在说:“舒服,真舒服。”
石像前面,摆着个铜炉,炉里常年烧着一种香——不是普通的香,是“安息香”,点上了,满屋子甜丝丝、暖烘烘的,闻了就想睡觉。
守庙的是个老太太,姓梅,人称梅婆。她胖得像个球,走路都喘,可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慢吞吞的,像没睡醒。
“年轻人,”她对每一个进庙的人说,“累了吧?坐下歇歇。喝碗茶,吃块糕。别想那么多,活着就图个舒服。”
这一年秋天,安乐村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五六岁,姓方,名致远,是杭州第一师范的毕业生。他受一位先生之托,来云和县调查乡村教育,听说安乐村是个“世外桃源”,便专程来看看。
他走了两天山路,翻过几道岭,终于看见了安乐村。村子确实美——金黄的稻田,翠绿的竹林,清澈的溪水,白墙黑瓦的房舍。空气里有一股甜香,闻着就让人犯困。
他进了村,找了户人家借宿。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林,叫林福生,胖墩墩的,说话慢悠悠的,跟梅婆一个调子。
“方先生,你从杭州来?那可远。累了吧?坐下歇歇。喝碗茶,吃块糕。”
方致远确实累了,坐下喝了碗茶。茶是本地野茶,泡得浓浓的,可喝着没什么劲,像是被水泡过无数遍,什么味儿都没了。糕是米糕,白白的,软软的,甜丝丝的,好吃是好吃,可吃了更困。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跟林福生聊天。
“林大哥,这村子有多少户人家?”
“七八十户吧。”
“年轻人多吗?”
林福生想了想:“不多。都出去打工了。”
“不是说没人愿意离开吗?”
林福生笑了:“那是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该走还是走。只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
林福生想了想,好像在找词儿:“外面……太累了。回来干什么?回来就不想走了。不回来,还能在外面拼一拼。”
方致远不太明白。他在村里住了两天,慢慢看出了些门道。
安乐村的人,不是不出去,是出去了就不想回来。因为回来的人,都会被一种东西缠住——安逸。安逸得像一潭死水,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你躺在竹椅上喝茶,喝了一上午,觉得该起来了,可又想:再躺一会儿吧。这一会儿,就是一下午。一下午过去了,又想:明天再说吧。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年,两年,三年。等到你想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心已经懒了,哪儿也去不了了。
村东头有户人家,儿子在温州打工,攒了些钱,想回来盖房。回来住了三个月,不走了。温州那边催了好几次,他就是不动。为什么?“这儿多舒服啊。有吃有喝,不用起早贪黑,不用看人脸色。活着不就图个舒服吗?”
村西头有个姑娘,在丽水读了师范,回来教书。教了一年,不走了。她本来有机会去县城,可她不去。“县城太闹了,这儿多好。空气好,人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方致远觉得不对劲。他去问林福生。
“林大哥,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林福生想了想:“这样有什么不好?舒服啊。”
“可舒服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开始觉得舒服了。
早晨不想起床,起来了也不想出门。坐在院子里喝茶,喝了一上午,又喝了一下午。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可空得舒服。像泡在温水里,不想出来。
他吓了一跳。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村口,想出去走走。可走到村口,腿就软了。那座安乐庙就在旁边,桂花树下摆着几张竹椅,梅婆坐在那儿冲他招手。
“方先生,累了吧?坐下歇歇。喝碗茶,吃块糕。”
方致远鬼使神差地坐下了。茶端上来,糕端上来。他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口糕,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梅婆,”他问,“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
“安乐神。”梅婆笑眯眯地说,“专门保佑人舒舒服服、安安逸逸的。”
“这安乐神,是怎么来的?”
梅婆慢悠悠地讲了一个故事。
两百年前,安乐村不叫安乐村,叫“苦竹村”。苦竹村穷,山多地少,种一坡收一筐,年年不够吃。村里人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是穷。
村里有个和尚,法号叫“觉安”。觉安和尚是个游方僧,路过苦竹村,见这里的人太苦了,便留下来,教他们种茶、种竹、养蚕、织布。几年下来,苦竹村的日子好了不少。
可觉安和尚发现一件事——日子好了,人心却更累了。以前穷,只想着吃饱;现在吃饱了,就开始想别的。想赚更多的钱,盖更大的房,娶更好的媳妇,过更好的日子。想得多了,就争,就斗,就吵,就闹。邻里不和,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以前穷的时候抱团取暖,现在富了反倒散了。
觉安和尚看着这一切,心里难受。他想,人为什么不能知足呢?有吃有穿,有房有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争?为什么要斗?为什么要那么累?
他想了三年,想明白了——人心不足,是因为心不安。心不安,就总想找点东西填上。可填来填去,永远填不满。只有把心安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才能真的舒服。
他在村口盖了一座小庙,供上自己的像,取名叫“安乐庙”。他告诉村里人:“从今以后,你们不用那么累了。有吃有穿就行,别想那么多。活着就图个舒服。不舒服,活着干什么?”
村里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是啊,活着就图个舒服。累死累活,图什么?不如躺下来,喝喝茶,看看山,晒晒太阳。多好。
从那以后,苦竹村改名安乐村。觉安和尚圆寂后,被供为“安乐神”。
故事讲完了。
方致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村里人就不种地了?不养蚕了?不做生意了?”
梅婆笑了:“种啊。可够吃就行。多种多累,少种少累,不种没得吃。所以种够吃的就行。”
“那孩子呢?孩子不读书了?”
“读啊。认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就行。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书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就不安分了。不安分,就不舒服了。”
方致远说不出话。他站起来,想走,可腿又软了。那茶,那糕,那桂花树下的竹椅,那甜丝丝、暖烘烘的空气,像一只手,按着他,不让他走。
他在安乐村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什么也没做。喝茶,吃糕,看山,看水,晒太阳。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在乎。
第八天早上,他醒了,坐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为什么要来安乐村?他来这里,是要调查乡村教育的。可七天过去了,他一个字都没写。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教员,忘了杭州,忘了先生,忘了那封托他办事的信。
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跳下床,穿好衣裳,背上包,大步往村外走。走到村口,梅婆又在桂花树下招手。
“方先生,累了吧?坐下歇歇……”
他没停。他快步走过庙门口,走到村外的山路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很远,他才敢回头。安乐村隐在山谷里,炊烟袅袅,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那座村子,不是世外桃源,是一个巨大的温水缸。泡在里面,舒服,可舒服着舒服着,人就化了。化成一滩水,流进土里,什么都不剩。
方致远回到杭州后,把在安乐村的见闻写成了一篇文章。文章里,他写了一座村子,一尊神像,一群人,活在一个舒服的壳子里,不愿意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
他把文章给先生看。先生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们错了?”
方致远想了想:“也不是错了。只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本来可以活得更像人。”
先生摇摇头:“你觉得什么叫人?你每天起早贪黑、拼命读书、拼命做事,你觉得自己像人吗?你累的时候,不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吗?”
方致远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觉安和尚的话——“活着就图个舒服。”这句话,真的有错吗?自己每天累死累活,图的是什么?图名?图利?图一个“像人”?可像人的人,就一定比不像人的人活得好吗?
他不知道。
后来,方致远再也没有回过安乐村。可那座村子,那尊胖大和尚的石像,那甜丝丝的安息香,总是在他累的时候冒出来,勾他,拽他,拉他。
他有时候想,安乐神不是别的,是人心里那点“想歇一歇”的念头。那念头,人人都有。只是有人把它压住了,有人放它出来了。压住的人,累;放出来的人,舒服。可舒服着舒服着,就什么都不是了。
又过了很多年,方致远老了。他退休后,没有回安乐村,而是在杭州西湖边租了间小屋,每天看看书,写写字,散散步。
有人问他:“方先生,你累了一辈子,现在不累了吧?”
他笑笑:“不累了。可我也不舒服。”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因为我怕太舒服。太舒服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偶尔会想起安乐村,想起那座庙,想起那尊笑眯眯的胖大和尚。他想,觉安和尚其实没有错。他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看透了一件事:人活着,最难的,是安。心不安,什么都想要;心安了,什么都不要。可心安了,你还是人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既没有心安,也没有安神。两头不着,两头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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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安神(安逸司)
出处: 民国十二年浙江处州府云和县安乐村安乐庙遗址。今庙已毁,石像残件藏于云和县博物馆。
本相: 本为苦竹村游方僧觉安和尚,因见村人穷苦而施以援手,又见村人富裕后争斗不休而心生悲悯,遂建安乐庙,以“知足常安”劝世。圆寂后被供为安乐神,以安息香、甜糕、安逸生活困住村人,使其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凡入此村者,皆被安逸所缠,难以自拔。
理念: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累,是太舒服。累,你还能知道自己活着;舒服,舒服着舒服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以为你在享福,其实是福在享你。你把日子过慢了,日子把你过没了。安神不是让你休息的,是让你看看——你心里那点想歇一歇的念头,能把你变成什么样。歇一下,是解乏;歇一辈子,是解自己。把自己解没了,就只剩一摊水,流进土里,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