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那句瘆人的问候,冷汗顺着脊背一路淌透了纯棉衬衫。
爷爷明明已经死透了,这大巴车都摇不到头的穷山沟里连活人打电话都得靠吼,一个死人凭什么能发微信呢。
难道他一直在暗处某个角落里看着我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隔着布料捏住那把老式解剖刀的刀柄,抬腿推开了落阴沈氏宗祠的两扇黑漆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摩擦音,院子里密密麻麻的白布麻衣齐刷刷转过头,白纸灯笼把周围人的脸照得没有几分活人血色。
大伯沈建业最先站起身,他穿着粗布孝服,满是横肉的脸硬挤出几滴浑浊眼泪。
“灵丫头可算回来了,总算赶上了老太爷最后一面。”
他快步走过来用干枯手掌扣住我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爷爷走得惨啊,临走前一直念叨你个不孝女的名字,你倒好在城里享清福连个家都不回。”
我垂眼扫过他用力扣紧我手腕的粗糙手指,没有挣脱,只抬起眼皮迎上他的目光。
“大伯这手劲倒不像悲伤过度,不如先松开我,让我去给爷爷上一炷香。”
我在省医大解剖室里见过太多被生生掐出淤青的尸体,沈建业此刻手上的肌肉紧绷程度,分明是人在防备下才有的本能反应。
沈建业脸上的虚伪表情僵硬了一秒,他慢慢松开五指,粗重鼻息喷在半空中。
“去了城里读几天书心都读野了,连长辈都不会叫了。”
“别以为你是个大学生就能在村里耀武扬威,进了落阴村的祖祠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我越过他的肩膀,目光直穿过人群,落向停在正堂中央的那口黑漆实木棺材。
一旁斜倚着门柱抽烟的堂哥沈浩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圈,夹着烟头的手指冲我随意指了指,斜着眼睛把我身上打量个遍。
“哟咱们沈家飞出去的金凤凰终于舍得落地了,我还以为法医大老爷连自家祖坟都懒得认了。”
他把烟头往青石板上重重一踩,趿拉着后脚跟摇晃到我面前。
“大伯说得对,读了大学有什么用,女人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书读得再多在咱们村也就是个赔钱货。”
我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径直走到供桌前抽了三根黄香在白蜡烛上点燃。
“堂哥这话说得通透,想必你这高中辍学在村里逢赌必输的男丁必定给家族赚了不少大钱,连这祠堂的瓦片都镶上了金边吧。”
周围几个亲族发出窸窸窣窣的低微错愕声,瞬间打断了灵堂里原本装出来的肃穆。
沈浩的脸涨成通红,他几步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拔高音量。
“沈灵你个烂嘴巴的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今天替二叔好好教训你这个野种。”
“二叔就站在这,你要越俎代庖也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我捏着燃起的线香转过身,余光扫向缩在右侧角落阴影里的沈建国。
这个名义上是我生父的男人穿着毫不合身的宽大孝服,袖管滑拉到手肘,露出一截布满老年斑的小臂。
他原本正盯着地面的青砖发呆,听见我的话双肩瑟缩了一下,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沈建业在一旁用力跺了跺脚,打断了这场在他看来很丢颜面的争执。
“行了,在老太爷灵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沈灵既然回来了就按老规矩办。”
他转过身指着冰冷青石地面,横飞的唾沫星子在烛光下特别明显。
“身为孙女你得在灵堂前结结实实跪满三天三夜,吃喝拉撒都不准踏出这宗祠院落半步,以全你的孝道权当给你爷爷赎罪。”
我盯着沈建业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慢慢将三支线香插进满是香灰的铜炉里。
“跪灵守孝是传统我自然照办,只是这棺木的朝向怕是颠倒了阴阳吧。”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几十个亲族不约而同止住了呼吸,连冷风吹动纸钱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法医学和民间丧葬规制里棺木停灵讲究很多,正常入殓必然是头朝北脚朝南,寓意死者驾鹤西去向阳而生。
可眼前这口沉甸甸的黑漆棺材却是头朝南脚朝北,死者的脸部正对着祠堂后方那片阴暗潮湿的地基。
这根本不是超度亡魂的摆法,这种倒顶棺的规制是怕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活人索命的镇压之术。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闪躲防备的脸庞,最后定格在沈建国的背影上。
“爸你来说说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大凶的倒顶棺困住他。”
沈建国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慌乱地揉搓着衣角,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粗糙墙面上摩擦。
“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村头全科大夫说是心脏病就是心脏病,大伙安排怎么摆我们就怎么摆。”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供桌上那张遗像,转身就往院子外头的黑影里溜过去。
沈建业侧跨一步挡住我的视线,黑着脸厉声呵斥。
“沈灵你少在这装神弄鬼,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风水规矩,让你跪你就老老实实跪着,再乱割舌头老子拿家法抽你。”
“大伯既然这么讳疾忌医那我不问也罢,反正这三天我会一直守在这里,死人的嘴有时候比活人诚实得多。”
我不再理会他气急败坏的表情,走到棺材左侧沾满灰尘的蒲团上顺势双膝跪地。
冰凉寒意透过棉布长裤钻进膝盖骨,整个宗祠里充斥着一种令人非常不适的怪异气场,那口实木棺材里像是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冷气。
夜色逐渐浓重,黑漆漆的天空像一块厚重裹尸布罩在落阴村上空,闷得人喘不过气。
村里亲族大多已经散去,只留下几个本家说得上话的壮劳力在院子角落的长桌上打牌守夜。
我盘腿坐在蒲团上揉捏着发酸的小腿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爆发出长达十秒的剧烈震动。
掏出屏幕一看,群名为【落阴沈氏宗祠】的聊天界面正在疯狂滚动。
满屏飘荡着劣质动画制作的双手合十表情包,下面整齐划一地配着一路走好的冰冷文字,带着一种机器猫哭耗子的荒诞感。
我划动屏幕翻看着这些虚伪吊唁,文字断句和标点符号竟然全都一模一样,就像是有人编写了程序在集中发送。
沈浩在群里连发了三个磕头动图,紧接着扔出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语音条,扬声器里传出他混着麻将碰撞声的公鸭嗓。
“各位叔伯长辈早点休息,今晚有大名鼎鼎的大学生在前面跪着尽孝咱们就安心赢钱吧,指不定老太爷在天之灵还能保佑我清一色。”
我关闭语音提示音将他这种跳梁小丑的行径直接略过,目光直接锁定群成员列表。
那个顶着黑白遗像的群主头像在这阴气森森的灵堂里,透着一股浓烈的滑稽与诡异。
就在我准备关掉手机不再搭理时,那个灰暗的头像突然亮了起来。
原本喧闹刷屏的群聊由于它的出现就像被瞬间抽干了空气,所有新消息全都被强行阻断。
大堂角落里打牌的嘈杂声也在同一时间切断。
我听见木板凳翻倒砸在青砖上的沉闷撞击声,几个本家壮汉惊慌失措掏出手机,盯着屏幕张大了嘴巴。
聊天界面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老祖宗:明日午时宗祠发红包全体必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