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挂在正南方,惨白的日光顺着高挑门槛爬进半寸,硬是融不化这青砖地里透出的阴寒气。
我保持双膝点地姿势跪在蒲团上,骨缝里的酸痛感顺着神经血管一路向上蔓延。
沈建业那些人早就撤去后院吃午饭了,整个正堂只剩下那口倒顶棺陪着我。
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开始连续剧烈震动,隔着布料烫得惊人。
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微信群的红色消息提示在灰色背景下刺眼至极。
【落阴沈氏宗祠】
【老祖宗发了一个红包】
大红色的对话框占据了半个屏幕,金色的开字正中心还印着一个血红的铜钱图案。
沈建业粗犷的大嗓门立刻从后院拱门处传了过来。
“这哪个小辈闲得慌在群里搞恶作剧,连死人的名头都敢拿出来开玩笑!”
他手里还端着个大海碗嘴角挂着油花,大步跨过门槛走向供桌。
沈浩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牙签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飞快。
“管他是谁发的,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这钱我就笑纳了。”
他用力按住屏幕中央金色圆圈,系统界面立刻跳转出一排长长的领取记录。
“哎哟卧槽还真是个大包,这一波老子可是运气王!”
沈浩把手机举到半空晃悠,那张布满青春痘的脸上挤满了洋洋得意的褶子。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
红包的领取详情里清清楚楚列着几十个人的名字。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沈浩,后面跟着166.66元这个刺眼的数字。
底下的沈建业抢了八十多,连一直躲在角落里的沈建国都抢了四十几块。
这群贪得无厌的村里人居然连死人发的钱都敢碰。
我撑着发麻的大腿慢慢站起身,视线紧紧盯在那个166.66的数字上。
“你平时逢赌必输今天这钱拿在手里不嫌烫吗?”
沈浩把牙签啐在地上快步走到我面前扬起下巴。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装清高不抢还要咒我,老子今天就是要拿着这钱去镇上快活。”
“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的丧葬规矩里连六为殓数,你拿了这买命钱恐怕走不出这村子。”
我迎着他暴怒的视线把目光落在他满是横肉的脖颈上。
沈浩被我的话激得跳脚,扬起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招呼。
“你个扫帚星再说一遍看老子今天不撕了你这张乌鸦嘴!”
沈建业大步跨过来拦住他且粗壮的手臂挡在半空中。
“行了跟个赔钱货计较什么,你赶紧拿着钱去镇上打酒,晚上咱们本家爷们还得开两桌。”
沈浩恶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他跨出门槛时右脚绊在木档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一大步,头顶擦过挂在房檐上的白纸灯笼。
那灯笼被他撞得剧烈摇晃起来,里头未点燃的红烛滴下一大块蜡油正好砸在他后脖颈上。
他骂骂咧咧走远了连头都没回。
太阳很快沉到西边山头底下,天黑得比昨天更彻底且四周连一点虫鸣都听不见。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后院却出奇安静连预想中的划拳拼酒声都没有。
凄厉尖叫声就在这时候划破了落阴村的夜空。
“死人了,浩子掉进后院那口旱井里淹死了!”
沈秀芝杀猪般的嚎叫从祠堂后院柴房边传过来,伴随着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我扯下戴在头上的孝布迈开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僵硬的双腿,快步冲向后院。
那口旱井原本是用来堆放烂菜叶的,井口连半人高都没有且底下只蓄着半米深的发臭雨水。
几个壮年叔伯正拿着粗麻绳往井底下捞人,手电筒光柱在浑浊井水里乱晃。
水花翻腾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股味道混合着腐烂泥浆气息直冲鼻腔。
“快拉一把这小子死沉死沉的,全身都泡发了!”
沈兆丰站在井沿边指挥,额头上青筋暴突且用力拽着手里的麻绳。
一具肿胀惨白躯体被硬生生拖出井口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圈黑褐色泥水。
沈浩的脸已经完全变形,整个人水肿得如同被水灌满的皮筏。
他的嘴巴大张着几根发黑的腐烂水草挂在牙齿缝里,喉咙深处往外涌着浑浊的泥浆。
沈建业扑通一声跪在尸体旁边,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打地面,喉咙里发出变调的干嚎。
“我苦命的侄子啊白天还好端端出去打酒,怎么就掉进这烂泥坑里了!”
他马上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是你肯定是你这个扫帚星带回来的霉运,你白天刚咒完他晚上他就没命了!”
沈建业伸出粗壮的手指直戳我的鼻梁。
“老太爷就是被你克死的现在又轮到浩子,大伙儿把这妖女给我绑了关进柴房,等明天开宗祠用家法处置!”
沈兆丰和另外一个本家叔伯立刻丢下麻绳并撸起袖子就朝我逼过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暴戾与恐惧,粗重呼吸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且右手在口袋里慢慢收紧,指腹摩擦着那把老式解剖刀骨质刀柄。
“大伯这栽赃陷害的本事不去写戏本子真是屈才了。”
我迎着那两个壮汉的步伐往前跨出一步,直接半蹲在沈浩的尸体旁边。
沈兆丰被我这反常举动弄得愣在原地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你要干什么死人的尸体也是你能随便碰的!”
沈建业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手臂就要来拽我的衣领。
我没理会他的叫嚣,戴着一次性塑胶手套的右手直接覆上沈浩肿胀的脸颊,大拇指用力向上翻开他那紧闭右眼皮。
“尸体泡在水里超过四个小时皮肤才会出现明显的浸软起皱现象,可你们看他的手部。”
我抓起沈浩那只沾满泥浆的右手高高举起,把它暴露在几支手电筒的刺眼白光下。
“指腹皮肤依然保持平滑紧致且完全没有长时间泡水褶皱,这根本不是正常溺水身亡该有的特征。”
周围几个举着手电筒的村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光柱在尸体上剧烈晃动。
我丢下他的手,双手交叠按压在沈浩肿胀的胸腔正中央并借着全身重量往下施压。
“人在活着的时候溺水呼吸道会因为剧烈呛水产生大量蕈样泡沫,这些泡沫会顺着口鼻处翻涌出来。”
伴随着我用力按压,沈浩胸腔发出沉闷骨骼挤压声。
他大张的嘴巴里除了几口浑浊烂泥浆被挤出来,根本没有任何白色泡沫溢出。
我松开双手顺势扒开他被泥水浸透的衣领,手指摸上他的后颈。
“他根本没有淹死,有人提前扭断了他的脖子,死后才把他扔进这口旱井里伪造现场假象。”
我用力将他头颅往左侧掰过一个常人无法达到的恐怖角度,将后颈暴露在众人眼前。
在颈椎第三节位置上赫然印着一大块呈现出深紫红色压痕,周围的皮下组织已经严重出血。
“这道外力扭转造成的致命伤切断了他的颈髓,让他连呼救声音都发不出来就直接断了气。”
我站直身体摘下手套扔在满地泥水里,目光扫过那几张煞白的脸。
“尸斑已经发展到浸润期且按压完全不褪色,他死亡的时间至少在六个小时以上。”
宗祠后院里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风穿过破败院墙发出低哑呼啸。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和那具扭曲尸体之间来回移动,大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往前迈近一步直逼沈建业那张不断抽搐的脸庞,压低了嗓音。
“也就是说,沈浩在中午抢完那个红包出门后不久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沈建业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肥胖的身躯开始像筛糠一样颤抖。
我看着他额角滑落的豆大汗珠,将手重新插回口袋并攥住那把发烫的解剖刀。
“那么大伯,六小时前你在哪里,究竟是谁亲手扭断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