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脸上肥肉剧烈哆嗦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粗短的手指眼看要戳进我的眼睛里。
“你这个丧门星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扯开嗓子嚎叫,唾沫星子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乱飞,全部溅在我的脸上。
“老太爷显灵发了买命钱,浩子拿了钱遭了老祖宗的报应,这关我什么事!”
我抬起手背蹭掉脸颊上的飞沫,反手一把薅住沈浩僵硬的衣领,将那具泛着青紫色的尸体硬生生往沈建业脚边拖了半米。
沈建业吓得连连后退,他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大伯连自己亲侄子的尸体都怕,难道是怕这具水肿的尸首半夜爬起来找你索命吗?”
我松开手任由沈浩的脑袋砸在泥浆里,泥水溅起发出沉闷的水声。
“法医鉴定里有个常识叫尸冷,人死后体温会以每小时大约一摄氏度的速度下降。”
我弯下腰抓起沈浩那只冰凉刺骨的手腕,将手指按压在他的桡动脉上。
“虽然他泡在凉水里会加速热量散失,但他的核心温度早就降到了环境温度以下,刚刚落水淹死的人绝对没有这种体征。”
周围几个举着手电筒的壮汉面面相觑,手里的光柱在我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摇晃。
沈兆丰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他害怕地往后缩了半步。
“灵丫头,你说的这些西洋玩意儿我们根本听不懂,不过浩子确实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听不懂没关系,尸斑你们总该看得见吧?”
我顺势扒开沈浩被泥水泡得发烂的衬衫领口,手指点着他后背和臀部那些大片大片的暗紫红色斑块。
“人死后血液停止循环,这会在重力作用下沉积在尸体低下的部位形成尸斑。”
我抬眼扫视着那一圈脸色煞白的亲戚,脸上满是嘲讽的冷笑。
“沈浩是脸朝下趴在井水里的,如果他是淹死在井里,尸斑肯定会集中在面部和胸腹部。”
我抓着沈浩的肩膀将他沉重的躯体翻了个面,这让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手电筒的强光下。
“可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他的尸斑全都在背部,它们甚至已经融合成了大片。”
我松开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俯视着还瘫坐在地上的沈建业。
“这说明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是平躺在某个地方的,直到尸斑完全固定,他才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这口旱井里。”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枯树枝的呼啸声,周围几个村民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沈建业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他那双沾满烂泥的手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你胡说八道!”
他破着嗓子大声嘶吼,那声音里透着被戳穿后的气急败坏。
“浩子就是拿了老祖宗的红包才遭了天谴,那是老祖宗降下的家法,这绝对是鬼神作祟!”
“对对对,大伯说得对!”
沈秀芝从柴房的阴影里钻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把烧火棍,手腕颤巍巍地指着我。
“你一回来村里就出人命,肯定是你惹怒了老祖宗,老祖宗才拿浩子开刀的!”
我发出冷笑刚想往前走一步,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二叔沈建民直接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双手抄在袖口里,整个人佝偻着背挡在我和沈建业中间。
“灵丫头,不管这事到底是谁干的,浩子毕竟是没了。”
他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珠子在沈浩的尸体上扫了一圈,紧接着迅速移开视线。
“咱们村有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祠堂正堂,大伙得赶紧拿草席卷了埋到后山去,免得惊扰了老太爷的亡魂。”
我眯起眼睛盯着沈建民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右手在口袋里用力握紧那把老式解剖刀。
“二叔这意思是,你们连警察都不报,就要把这桩谋杀案当成意外给草草掩盖过去吗?”
沈建民的脸色变了变,他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什么谋杀不谋杀的,这里是落阴村,咱们只认老祖宗的规矩,大伙绝不认外头的法。”
他转过身冲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壮汉挥了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柴房拿草席,你们快把这腌臜东西弄走!”
几个壮汉如梦初醒,他们赶紧丢下麻绳往柴房跑去,生怕在这具诡异的尸体旁边多待半秒。
我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发出让人非常难受的剧烈震动。
那声音完全不同于微信消息的普通提示音,它像催命符一样连续不断地发出嗡嗡声。
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我发现除了我的手机在响,院子里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同一时间震动起来。
沈建业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后,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尖叫出声。
“老祖宗发话了!”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屏幕,那个名为【落阴沈氏宗祠】的群聊里,屏幕再次跳出那个顶着黑白遗像的群主头像。
大红色的对话框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红包任务已完成。】
群里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没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统公告。
【老祖宗:拿了买命钱就得把命留下,参与者请安静守灵,否则后果自负。】
这行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它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狠狠拉扯着。
院子里再次陷入安静,半空中连风声都完全停了。
群里这时候又发出来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黑白画质的监控截图,它像素极低且满是雪花噪点,这看上去就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老旧闭路电视拍下来的画面。
截图的背景正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后院,那口旱井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那口旱井的边缘分明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
那个人影的肩膀上扛着一个长条状的重物,他正做出一个往下倾倒的动作。
虽然画质太差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一眼就盯住了那个人影脚下穿的鞋子。
那是一双边缘已经磨损严重的绿色解放鞋,它的鞋面上还沾着一块明显的浅色泥巴印记。
我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我的目光落在了沈建业那双正在发抖的脚上。
他脚上正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绿色解放鞋,右脚的鞋面上那块干涸的浅黄色泥巴印记在手电筒的余光下清晰可见。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果断将那张图片保存到了本地相册。
沈建业显然也看到了那张图片,他浑身的肥肉用力抽搐着,整个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图片是谁发的!”
沈兆丰吓得把手机扔在了地上,屏幕当场摔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咱们这破院子里哪来的摄像头,谁大半夜躲在暗处拍照!”
“这是老祖宗的眼睛,老祖宗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沈秀芝双腿一软,她直接跪倒在泥水里,整个人冲着正堂的方向连连磕头。
我没有理会这群陷入恐慌的村民,我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跨过后院的门槛重新走回了阴冷的正堂。
棺材里的温度比刚才更低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气顺着木头缝隙直往外冒。
我走到供桌前,重新点燃三根黄香插进香炉,我借着跳动的烛火打量着那口诡异的倒顶棺。
沈浩的死绝对跟老祖宗显灵无关,这分明是有人在借着鬼神的名义杀人灭口。
而那个发红包的微信群,还有那个顶着爷爷遗像的群主,他们就是这一切恐怖事件的核心操控者。
我绕过供桌,走到棺材的左侧,我伸出手摸上了那层厚厚的黑漆。
木头表面冰凉刺骨,它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感。
我沿着棺材的边缘慢慢往后摸索,我试图找到这口棺材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当我的手指滑过棺材底部的一条缝隙时,指尖碰到了奇怪的质感。
那手感完全不属于木头的粗糙,它分明是一种极薄的类似于纸张的质感。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半蹲下身子,我将手指探进那条极窄的缝隙里用力往外一扯。
一张巴掌大小的黄色符纸被我夹在指尖拽了出来。
符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纸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扭曲纹路。
在那些符文的中央,那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半行用毛笔勾勒的字迹。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我依然能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
【子时不出,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