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便利店—打工人安》
凌晨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收银台后。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群看不见的蜂。空气里有种被反复加热过的、关东煮汤底的腻味。马路对面,加油站的灯牌亮得惨白,像夜的一个伤口。
风铃响了。
进来一个酒鬼。我见多了。踉跄着,酒气先于人扑到面前。他眼神涣散,在冰柜前摸索半天,抓出一罐啤酒,顿在台上。扫码,付钱,硬币叮当。他抓起啤酒,转身,推门,带进一股冷风。我扶住晃动的门。他消失在黑暗里。
又一个被夜晚吐出来的空壳。我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风铃又响。
进来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约莫只有18.9岁的样子。眼睛和鼻尖都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泪痕。她低着头,慢慢走到热食柜前,盯着看了很久,只要了一串海带结。加热时,她靠在货架上,拿出手机,手指滑动,停住,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她飞快地抹了下眼睛,接过食物,付钱时声音沙哑:“谢谢。”
然后她走到最角落的窗边位置坐下。店里吃东西的区域很小,就靠窗摆了两张简易小桌,最多挤四个人。她背对着我,背对着整个店,面朝玻璃外的黑夜。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动。电子钟的数字跳得很慢。
起初,店里只有她小口咀嚼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压抑的抽鼻声。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放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一些碎片:
“……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能怎么办……钱都……”
“……你就不能……一晚就好……”
“我今晚……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声音很轻,但在深夜死寂的店里,还是像针一样,偶尔刺破空气。她边说边用手背用力擦眼睛,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磕到桌面上。
又是这样。我靠在收银台边,眼皮越来越重。夜里见多了,为情,为钱,为一片遮头的瓦。心里某个地方会软一下,但很快又被疲惫盖过去。我不认识她,我能做什么?给她钱?让她在店里过夜?店长知道了会骂死我,规矩就是规矩。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日光灯管的嗡鸣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女孩低泣和哽咽的声音,关东煮锅子偶尔“咕嘟”的轻响,窗外极偶尔掠过的车声……所有这些,都开始变得模糊、拉长、失真。我的视线落在女孩颤抖的背影上,又似乎穿了过去,落在窗外那片虚无的黑暗里。
有点撑不住了……意识在清醒和睡眠的边缘滑行。我好像还站着,又好像已经飘了起来。女孩的声音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呢喃,时间感彻底消失。深夜的便利店像一艘沉在深海里的船,寂静压着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就在我几乎要坠入那片混沌的睡意时——
风铃被猛地撞响,声音刺耳,像玻璃碎裂。
我浑身一激灵,惊醒般抬起头,心脏怦怦直跳。
进来两个年轻男人。晃着,带着一股烟味和夜风的腥气。一个黄毛,一个短发,都二十出头,脸上挂着熬夜和无所事事的油光。他们没看谁,径直走到柜台前。
“拿包烟,”黄毛敲了敲玻璃柜,“最便宜那个。”
我转身拿烟。他们付了钱,撕开包装,就站在柜台边点上了。劣质烟草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操,真他妈冷。”短发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冷个屁,是你虚。”黄毛笑骂,目光开始在店里扫。掠过货架,掠过空荡的座位,然后,停在了那个角落里的女孩身上。他吹了声口哨,很低,但足够清晰。
女孩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她停止了吃东西,头埋得更低。
两个混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发出嗤嗤的笑声。他们没有进一步动作,就靠在柜台边,吞云吐雾,聊着一些我听不清但语气粗鄙的话题,目光不时瞟向那个角落。
女孩的肩膀缩紧了。她匆匆把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几乎是慌乱地抓起包,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她没看任何人,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夜色里。风铃为她慌乱地响了一阵。
走了也好。我心想,松了口气,但心里某个地方又有点闷。我看着那两个混混,他们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黄毛咧嘴笑了笑,说了句:“没劲。”
他们没离开,就站在那儿,慢悠悠地抽着烟,把店里当成了他们的闲聊据点。烟灰不断落在地上。
又过了几分钟。风铃再次响起。
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面孔黝黑,皱纹深刻,穿着半旧的夹克,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他看也没看柜台边的两个混混,径直走向关东煮锅子。
“萝卜,鸡蛋,”他的声音干哑,“汤多要点。”
他端着纸杯,没找座位,就靠在收银台另一边的垃圾桶旁,低头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很快,很用力,仿佛这只是给机器加注燃料的必要程序,多一秒都是浪费。
两个混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自己的烟。
大叔三五分钟就吃完了。他扔掉纸杯,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眉头紧锁。他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习惯性地望向窗外远处的加油站。然后,他的目光扫了回来,落在柜台边那两个吞云吐雾、嬉皮笑脸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像石头一样砸过去一秒,然后,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朝着加油站的方向。
几乎在大叔推门离开的同时,门上的风铃又被轻轻碰响。
侧身进来一个女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她很打眼。米白色长大衣质地很好,但里面是一件剪裁贴身的暗红色连衣裙,领口不算低,但那种红和丝绸的光泽在便利店灯光下很醒目。妆容精致,口红是饱满的暗红,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她身上有种与这深夜格格不入的、清醒而艳丽的气息。
她进来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扫过空荡的角落,扫过柜台边两个抽烟的混混,扫过我。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货架。
两个混混的聊天停了。四道目光像钩子一样,立刻黏在了她身上,尤其是她走向的那个货架区域。黄毛和短发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那种心照不宣的、下流的笑。
女人神态自若,在货架前略作停留,选了一盒,拿在手里。然后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独立包装的湿巾,转身走向收银台。
她经过柜台时,两个混混没动,但目光紧紧跟着。
她把东西放在台上。我扫码,矿泉水,湿纸巾,那盒避孕套。
黄毛就在这时,凑近了一步,语气轻佻地开了口:“美女,一个人啊?买这个……晚上有约?”
短发也笑嘻嘻地帮腔,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这么晚还出来,多不安全,要不要哥哥们陪陪你啊?保证安全。”
空气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女人停下了准备付钱的动作。她缓缓地、完全地转过身,正面朝向那两个混混。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羞愤,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度冰冷的、被冒犯后的审视。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从黄毛油腻的笑脸移到短发不怀好意的眼睛,再移回来。
“说完了?”她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
两个年轻人一愣,大概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哎,交个朋友嘛,别这么……”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110怎么拨吗?”她打断,举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屏幕亮着冷光,“我不介意现在打。警察问位置,我就说xx路便利店,有两个疑似吸毒的流氓正在骚扰女顾客,试图抢劫。你们觉得,他们来得快,还是你们跑得快?”
她的语气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过去。眼神里的冷光,让人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按下拨号键,并且会用最不利的措辞描述他们。
黄毛和短发的嬉笑彻底僵在脸上,颜色变了变。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和“这女的有病吧”的恼火。但更多的是怂。他们嘴里含糊地骂了句脏话,终究没敢再放一个屁,狠狠瞪了女人一眼,转身,悻悻地推门出去了,门被摔得哐当一声。
漂亮!姐你真猛!我心里那点困倦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畅快的佩服。看她那冷静又锋利的样子,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我可能之前想错了。
女人转回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刚才只是挥走了两只嗡嗡叫的苍蝇。她付了现金,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涂着透明的亮油。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也没对刚才的事有任何评论。
付完钱,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店门外去接。声音很低,听不清。
再进来时,她脸上似乎松了些。走到热食柜前,仔细挑了几样,加热。然后端着杯子,坐到窗边,离刚才女孩坐过的位置隔开一点。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背挺得直,姿态有种刻意的优雅。但我看出来,她其实很饿。那种慢,是累极了之后的克制。她吃了二十多分钟,一直看着窗外,眼神空茫。
吃完,她用湿纸巾仔细擦了手和嘴角,连指尖都一根根擦过。整理了一下大衣,将暗红色的裙摆仔细掖好,朝门口走来。
这时,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我必须去对面加油站。看她要走,我犹豫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并肩观战”而生出的、微妙的亲近感冒了头。我鼓起点勇气,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点:
“那个……姐,不好意思,我得去对面卫生间,很快回来,就几分钟……能麻烦您,帮忙看一下店吗?真的就一下下。”
女人停下脚步,看向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很平静,但没有任何暖意、波动或应承的意思。
“不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礼貌而疏离,斩钉截铁,“我要走了。你自己锁好门吧。”
说完,她毫不迟疑地推门离开,风铃为她清脆地响了一声。
……哦。我抿住嘴。也是,凭什么。
尿意急迫。我迅速放好“稍后回来”的牌子,检查了一下门,推开员工小门,小跑着冲向马路对面的加油站。
冷风刮脸。加油站灯光刺眼,卫生间在角落。我急着解决,耳朵却捕捉到外面加油区两个员工急促的对话声,声音因为焦急而比平时大,断断续续飘进来:
“……电话打了,说最快也要七八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十分钟了”
“你刚摸他脖子了?还有脉搏吗?”
“有是有,但很弱,冰得很!一直在抽,叫不醒!肯定是突发性的,高血压或者脑梗……”
“车还堵着,怎么办啊这……”
“等救护车吧,千万别乱动他!”
我心里猛地一坠,手都抖了一下。匆匆完事,胡乱冲了手,拉开门就往外跑。
刚冲出加油站,跑回便利店门口的空地,尖锐的救护车鸣笛便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空。红蓝顶灯晃得人眼花。它直接冲进了加油站,精准地停在3号加油机旁。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马路,看着对面。一切在刺眼的灯光下清晰如默剧:救护车后门打开,医护人员跳下,加油站员工指着那辆旧轿车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医护人员快速拉开车门,探身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担架移出一个身影——正是那个大叔。他双眼紧闭,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担架外,但胸口似乎还有微弱的起伏。一个护士迅速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
……原来是这样。他加完油,回来,上了车,然后在那个狭小的驾驶座上,独自被某种突然袭来的疾病击倒了。而在我因尿意离开、又因这对话匆忙赶回的这几分钟里,救护车跨越了小半个城市,抵达了这里。
医护人员迅速处置,将他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笛关闭,只闪着顶灯,急速驶离,奔向最近的医院。
我呆呆站着,忘了冷。原来这么长时间,他就在对面,一窗之隔,独自与什么可怕的东西搏斗。而我在这里,困倦,观察,为一点琐事烦恼。
然后,我注意到,马路对面稍远的路边,那个冷漠的女人正站在那里等车。她看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便利店这一侧的阴影里,那两个黄毛和短发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勾肩搭背地看着对面,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好奇。
女人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她上车前,回头对那两个混混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出租车。两个混混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然后拉开出租车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载着他们三人,驶离,尾灯红光拐过街角,消失。
我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对面加油站。那辆旧车还孤零零地停在3号机前,驾驶座的门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只是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
风铃轻响。
店里温暖寂静。角落那个捏扁的纸杯还在。
凌晨三点半。
灯还亮着。
我叫安。
我回到收银台后,继续守着这片光,这片寂静,和这个尚未结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