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怂成这样,真是开眼了。”
周琳斜倚在阶梯教室门外的廊柱上,看着陆逸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东海大学现在什么人都能进了?”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衬衫袖口的一粒扣子。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慢浮动。
“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人走了,戏也该散了。”
“没劲。”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撇了撇嘴,“还以为能多看会儿热闹呢。白跑一趟。”
“就是,这种级别的对手,连当个背景板都嫌不够格。”第三个女生晃了晃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偷拍的、陆逸低头收拾东西的模糊侧影上,“晚晴,你真要跟这种人绑在一起?想想都窒息。”
苏晚晴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个室友写满不以为然的脸。她们是为她“打抱不平”才跟来的,这份心意她领,但她们不懂。不懂那纸婚约背后牵扯的不仅是她一个人的喜怒,还有苏家老一辈的脸面,以及某些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盘根错节的旧日人情。
“婚约解了,他是什么人,与我再无关系。”她淡淡道,抬步朝楼梯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切割意味。
几个女生互相递了个眼色,耸耸肩跟了上去。她们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像一阵刮过阶梯教室门口的风,只留下一地关于校花与神秘男生的窃窃私语,在男生们遗憾的叹息和女生们皱眉的嫌恶中发酵。
教室后方,靠窗的角落。
几个穿着看似随意、但细节处皆见考究的男生没有参与议论。其中一人指尖转着一支限量款钢笔,目光追随着苏晚晴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啧,有意思。”他低声说,钢笔在指间停住。
“谢少,看出什么了?”旁边戴金丝边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压低声音。
被称作谢少的男生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陆逸空出来的那个座位。桌面很干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被胳膊肘压出的印子,很快也会被下一堂课的学生抹去。
“本以为这节选修课无聊透顶,”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能听清,“没想到,还能看见这么一出。”
陆逸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宿舍。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径直走出了东海大学气派的西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公开课提前结束,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他站在路边梧桐树的荫凉下,看着车流穿梭。九月的阳光依旧灼热,烤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
想起刚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切,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又闷得透不过气。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很快,那阵尖锐的憋闷感又像退潮般缓缓消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乏。
他不是第一次被苏晚晴,或者她身边那些人“提醒”了。从她踏入东海大学校门那天起,这种或明或暗的排斥、打量、讥诮,就如影随形。只是今天,格外地不留情面,格外地……公开。
她的目的,陆逸明白。无非是想让他不堪其扰,主动提出解除那桩可笑的婚约。将“悔婚”的恶名和压力,推到他,推到他家这边。
他其实……也并不想维系这段关系。每次见到苏晚晴,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睛,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都让他从心底感到不适和疏离。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切源于很多年前,东海市收藏界那场轰动一时的“双林之争”。当时的陆家和苏家(苏晚晴本姓杜,为避讳与后续可能杜撰的“杜家”混淆,此处统一为苏家),几乎同时崭露头角,又因对一件明代官窑瓷器的真伪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两家老爷子都是犟脾气,当众立下赌约,输家须答应赢家一个条件。
最终,陆逸的爷爷陆老爷子凭着更扎实的眼力和一份关键证据,赢了那场赌局。他提出的条件,便是苏家那一辈最出色的女孩,将来要嫁给他最疼爱的孙子陆逸。
苏老爷子爱面子胜过爱性命,纵然千万个不情愿,当着收藏界一众同好的面,也只能咬牙认下。为此,苏家内部没少闹矛盾,尤其是被当作“赌注”的苏晚晴,据说当年绝食抗议都闹过。
这些陈年旧事,陆逸从小听到大。他明白爷爷的苦心。陆家这一代,大伯二伯家的堂兄弟个个精明外露,长袖善舞,唯有他,沉默,内向,学业勉强,人际笨拙,是家族里最不起眼、甚至隐隐被视作“拖累”的一个。爷爷是怕他将来孤独无依,才用这种近乎“强买强卖”的方式,替他“订”下了一门亲事,对象还是苏家备受宠爱的千金。
只是爷爷大概也没料到,时移世易,陆家这几年光景已大不如前,而苏家蒸蒸日上。更没料到,他这份“好意”,成了横亘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最难堪的枷锁。
苏晚晴的抗拒,激烈而直白。她用一次比一次更甚的冷淡和羞辱,明明白白地告诉陆逸:你配不上。你们陆家,也配不上。
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一辆空出租车放缓速度,投来询问的目光,陆逸才恍然回神。他拉开车门,报了地址:“鼎湖别墅区,18号。”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陆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家。那个曾经温暖,如今却让他每次回去都倍感沉重的“家”。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鼎湖别墅区气派的雕花大门外。这里是东海市老牌的高档别墅区,闹中取静,绿树成荫。陆家的宅子位于深处,是一栋五层高的欧式别墅,外观依旧气派,但细心观察,墙角攀爬的藤蔓已许久未修剪,花园里的喷泉也早已干涸停用。
还没走到门前,激烈的争吵声就已经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隐约传了出来。男人的怒斥,女人尖利的反驳,瓷器碰撞的脆响……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陆逸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指纹锁识别通过,“嘀”的一声轻响,他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昂贵但略显陈旧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主位上神色阴郁、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扶手的是大伯陆振业;旁边端着青瓷茶盏,慢条斯理用杯盖拂着茶叶的是二伯陆振邦;斜靠在单人沙发里,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不耐的,是姑姑陆蓉。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逸身上。
陆蓉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哎哟,小逸回来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吃了没?爷爷上午说有点不舒服,让老陈陪着去医院做检查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等爷爷回来,咱们一家人正好一起吃晚饭。”
陆逸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从三人脸上掠过,没接话,只低声道:“大伯,二伯,姑姑。”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径直走向楼梯。
“站住!”陆振业阴沉的声音响起,敲打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越来越没规矩了!进门连句完整话都不会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逸脚步未停,像是没听见。
陆振邦轻轻呷了口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混合了嘲弄与了然的弧度。
陆蓉看着陆逸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厌烦与急切的躁郁。她转向陆振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寒意: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反正……他也活不过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