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铜壶滴漏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叶澜坐在床沿的手指微微一动。她没再等下去。
信封装好压在妆匣底下,但她知道,不能再靠被动传递消息。这场局,必须由她主动破开第一步。能托付的人,只有一个——赵毅。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对外院守着的春桃低声道:“去东角门传话,就说……府上新到了一匣南边来的药材,烦请赵侍卫代为查验是否合例。”
这是早就约好的暗语。当初在布庄对峙那夜,赵毅救下她后,两人便设了这么个由头,以防万一有事需私下联络。药,是“急事”;南边来,是“机密”;查验合例,便是“速来相见”。
不到半盏茶功夫,偏院梧桐树下,一道黑色身影立得笔直。
赵毅来了。
他穿着寻常侍卫服,腰间佩剑未卸,脚步沉稳,进来后抱拳行礼:“苏小姐唤我?”
叶澜站在树影里,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我疑此次赏花会有诈。”
赵毅眉头一拧,没说话,只眼神沉了下来,示意她继续说。
“贵妃素来不与外臣家眷往来,为何偏偏此时邀我?请帖由陌生宫女送来,眼神飘忽,措辞也越了规矩。前几日坊间又有人重提旧事,话里话外都在点我的名声。”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这不是抬举,是设套。我要赴会,但不能毫无准备。”
赵毅沉默片刻,低声问:“那你打算如何?”
“衣饰、防具、言行我都已备妥。”她目光直视他,“但我进宫后,身在内庭,外力难及。若真有变故,我需要一个人在外围盯住全场,能在关键时刻出手阻变,却不惹人注目。”
赵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要我……入宫护你?”
“不是明护,是暗守。”她摇头,“你身份敏感,若以护卫之名随行,反倒引人猜忌。但你是太子侍卫首领,巡查宫禁本就是职责。届时你可随队入宫,列于东侧回廊或偏殿暗处,不必近身,只需盯住我周围动静。”
赵毅抿紧唇,脸色凝重:“你既已看透陷阱,为何还要赴会?”
“退,则永无翻身之日。”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躲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会不断拿这件事压我,直到我彻底失势。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不能躲。”
赵毅看着她,良久,终于重重一点头:“你说得对。这一局,我陪你闯。”
两人转入回廊转角,竹影斑驳,遮住了外头窥探的视线。
“我拟了三策。”叶澜语速加快,“其一,你以巡查名义入宫,穿便服但佩剑,位置选在东侧回廊尽头的暗阁下,那里视野开阔,能看清主殿入口与侧席动向。”
赵毅点头:“我可以安排轮值,报备名单时写‘例行巡防’,合乎规矩。”
“其二,我们定个暗号。”她说着,抬手轻轻碰了下左耳,“若我抚左耳,是示警,说明处境危险,但尚可控;若团扇落地,便是立即干预,无论发生什么都得动手。”
赵毅重复一遍:“抚耳为警,扇落即动。”
“第三,你不许主动靠近我,也不许露面。只盯全场,尤其留意任何接近我的宫人,或是递来的东西。若有异常举动,先制住人,再查缘由。”
赵毅沉声应下:“明白。”
叶澜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耳坠,通体无纹,只在底部刻了个极小的“苏”字。这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平日从不离身。
“若我失联,或是被带离现场,你拿着这个,直接送至太子面前。”她将耳坠递过去,“它能证明你所见所闻皆属实,也能让你顺利通传。”
赵毅双手接过,慎重收进胸前内袋,贴肉藏着。
“你在,我在。”他拍了拍胸膛,声音低却有力,“人在你在,绝不相负。”
叶澜终于松了口气。不是放松,而是终于把最后一环扣上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硬扛风雨的孤舟,而是有了能在岸边拉她一把的人。
“你何时入宫?”她问。
“午时三刻点卯,酉初换防。”他说,“我会提前半个时辰到东华门外候命,确保能随第一批巡卫入内。”
“好。”她点头,“我会在未时一刻入宫,走东华门,不绕西街。你若看到我身边有穿青灰比甲的宫女频繁走动,多加留意。那不是尚宫局的人。”
赵毅记下。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时间、位置、信号方式,确认无遗漏。
“还有件事。”赵毅忽然道,“你袖中藏的短匕,拔出需几息?”
叶澜一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两息。”她说,“刀鞘朝上,拇指推扣即出。”
“够快。”他点头,“但别轻易用。一旦拔出来,就是生死关头。我会尽量在你动手前赶到。”
“我不指望拼命。”她淡淡道,“我只想活着走出那场花会。”
赵毅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日影偏移,竹影拉长。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是府中报时的更夫。
该分开了。
“我走了。”赵毅抱拳,“你保重。”
“你也小心。”她轻声说。
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穿过月洞门时,衣角扫过石阶边的一丛细草,惊起一只停歇的蜻蜓。
叶澜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凉,但掌心干燥。
计划已定,外援已通,防线闭环。
她回到房中,从妆匣下取出那封未送出的信,拆开抽出名帖,撕成碎片扔进铜盆,点火焚尽。
不需要再传旁人了。
现在,她只需要自己不出错。
她走到衣柜前,再次检查那件月白交领襦裙。针脚依旧紧密,布料未换,银环扣转动顺畅。软底履摆在地上,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团扇放在左手边,帕子、荷包、石灰粉、银针,一切如昨,未曾被动过。
她坐回床边,把短匕从枕下移到袖中,刀鞘朝上,拔出顺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纸上,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静静坐着,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指节微微发白。
屋里很安静。
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数着时间。
她的呼吸很轻。
眼神很定。
像一张绷紧的弓,箭已在弦,只等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