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东坡的土路照出影子,陈石已经蹲在第三根哨兵竹旁边。他右耳贴着地面,左手按住竹根周围新翻的泥土,指节微微发白。耳边传来断续的摩擦声,像谁在用指甲刮竹管内壁。
“东南三尺,土松了。”耳草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连不上,吵死了。”
陈石没吭声,把那株歪了半寸的竹子拔起两分,往左挪了五指宽,再压实四周。指尖刚离地,耳中震动就顺了一拍。他这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灰汗。
阿木抱着最后一捆竹苗从坡下跑上来,喘得像拉风箱:“哥,真靠这玩意儿报警?一根竹子能听出人走路?”他把竹捆往地上一扔,扬起一阵尘土,“要我说,不如派李二狗他们轮班守夜,好歹是活人,不会漏报。”
陈石没理他,只朝最近的一根竹子轻敲两下。竹身微震,耳草里立刻响起一串细密的回应,像是无数根须在地下碰头打招呼。
“它们正互相‘握手’。”他低声说,右耳又动了动。
阿木翻了个白眼:“你跟耳朵商量啥呢?它说今晚能睡安稳觉不?”
话音未落,他抬脚就往旁边竹节踹了一脚。竹竿晃了晃,叶子哗啦作响,别的竹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死物一根!”阿木甩手,“还不如我家院墙后那棵老榆树,风吹一下都知道叫唤。”
紫藤缠在他肩上的那段藤蔓忽然抖了一下,转向陈石,吸盘微微张开,像是在等指令。
陈石闭上眼,右耳完全侧向地面。耳道深处,原本零散的摩擦声渐渐连成一片网状脉冲。他眉头一跳,猛地睁眼:“十米外,枯枝断了——是李二狗,去捡柴火。”
阿木愣住:“你诈我吧?他昨儿还说不去林边,怕撞鬼。”
“鬼没撞着,倒被竹子听着了。”陈石指着左侧第三根竹,“刚才那一下震动,频率不对。风是匀的,人踩是顿的。它说了,左耳第三根感应到蚯蚓穿行,但右耳第五根突然接收到冲击波——有人踩断枯枝,步幅七十三厘米,体重约一百四十斤,走得很急。”
话音刚落,林子边缘果然钻出个佝偻身影,手里抱着一捆干柴,正是李二狗。他抬头看见两人,咧嘴一笑:“哟,种竹子呐?昨儿夜里风大,我想着捡点柴火防潮……”
阿木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紫藤的藤蔓轻轻卷了卷,像是在点头。
“它们说了。”陈石拍了拍竹竿,低声道,“不是我神,是它们耳朵尖。”
阿木搓着手,讪讪地绕到另一侧开始栽竹。这一回,他放得格外轻,埋土也压得实。栽完一株,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竹节:“能听见我说话不?”
“你说啥?”陈石头也不抬。
“我说……它要是能告诉我王大花家母鸡几点下蛋,我天天给它浇水。”
“它说你做梦。”陈石嘴角一抽,“但它可以告诉你,她家后院那只公鸡昨晚翻墙去了西头刘寡妇家。”
阿木差点把手里的竹苗扔了:“你胡扯!”
“不信你去问。”陈石终于笑了,“不过别说是竹子说的。”
两人忙到日头偏西,百株哨兵竹沿着村东、北两面坡地种成半环形,根系彼此间隔三尺,深扎入土。每根竹竿都经过陈石亲手调整,确保地下网络连通无阻。最后几株刚埋好,天色已暗,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点湿气。
“该装报警器了。”陈石从背囊里取出一堆小齿轮和铜铃。
阿木接过工具包,皱眉:“竹节这么细,咋塞齿轮?卡住了旋不动,反倒伤竹。”
“第三节中空最大。”陈石把耳朵贴在一株竹上听了会儿,抬手示意,“让紫藤探路。”
一段紫藤从他袖口滑出,末端吸盘缓缓伸进竹竿顶部开口,像蛇一样钻入内部。几秒后,藤蔓轻颤三下。
“第三节,直径够。”陈石点头,“用最小号齿轮,涂树脂润滑。”
阿木照做,先用小刀修整竹腔内壁,再将一枚青灰色小齿轮裹上滑液,慢慢推进。齿轮卡了两次,第三次才顺利滑入预定位置。他接上一根细藤轴,顶端绑上铜铃,轻轻一拍竹竿——
叮!
铃响同时,陈石右耳嗡鸣骤起,一股规律震动顺着耳道直冲脑门。
“同步了。”他松了口气,“震动传铃,铃动传耳,闭环成立。”
阿木咧嘴笑了:“还真行?那以后我睡觉前摇一下,让它报个平安?”
“它要是答你,说明全村没人靠近。”陈石检查着另一根竹,“要是不响——要么你聋了,要么敌人来了。”
“那我还是别摇了。”阿木缩了缩脖子。
夜渐深,两人把剩下九十八根竹逐一改装完毕。每装好一根,陈石都会轻拍一次,确认耳中信号同步。最后一根位于村口田埂高处,装完时已是子时。
他站在那里没动,望着连片竹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光泽。风过时,竹叶轻响,如低语绵延。
紫藤缠回他右臂,只留一小段探在外头,像根警觉的触须。
阿木打着哈欠收拾工具:“哥,我回屋眯会儿?有动静你喊我。”
“不用喊。”陈石盯着竹林,“它会震。”
话音未落——
轰!
陈石猛然坐起,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右耳像被铁锤砸中,轰鸣如潮水炸开。他一把抓起外套往身上套,牙齿咬紧:“不是风!是脚步!至少七组!距离三百五十米,速度中等,正沿西坡上山!”
“敌袭?!”阿木惊得跳起来,工具袋摔在地上。
紫藤瞬间暴起,粗壮藤蔓一圈缠住陈石腰腹,借力一拽,直接把他从原地拖出三步远,直奔村口方向。陈石脚下一蹬,顺势前冲,冲上田埂高处。
身后传来阿木的大喊:“我去叫人!”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陈石立在高处,望着眼前百株哨兵竹剧烈摇晃,竹身震颤不止,铜铃叮当作响,连成一片刺耳的警报。地下震动一波接一波涌入耳道,清晰得如同踩在他神经上。
他盯着那片起伏的竹林,嘴唇绷成一条线。
紫藤另一段悄然滑出,缠上他右臂,随时准备出击。
远处山坡黑影未现,但震动越来越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