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没动弹。他靠着水泥柱，怀里抱着铁盒，卫衣内袋贴着胸口的地方，青瓷碗的边角微微凸起，像块硌人的石头。外面天早亮了，城市醒了，公交车轰隆着开过远处的高架，早餐摊的油条锅滋啦作响，可这废电站像是被时间甩出去的一截断线，静得只剩高压线在头顶嗡鸣。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时，瞳孔边缘那点蓝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系统界面死了一样，手机残屏上连信号格都是空的。直播中断超过七十二小时，平台自动打上“账号异常”的标签，论坛已经开始传“张凡跑路”“通缉令下发”的帖子。有人信，有人骂，更多人只是刷个梗图当乐子看。
他不在乎那些。他在乎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动。
不是身体能不能动，是命能不能攥回自己手里。
他试着在脑子里默念：“系统，启动。”
没反应。
“灵体对话。”
“阴物鉴定。”
“转账。”
一个个试过去，像翻一本被人撕烂又烧掉的说明书。最后他靠在柱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虎牙，这是他每次想发狠前的小动作。但现在，他连发狠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弹窗，也不是广告推送。是一道极细的绿光，从裂缝里蹦出来，像萤火虫钻进了玻璃壳。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绿色光点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穿过墙缝、地板缝隙、天花板破洞，甚至从他脚边散落的废弃电缆中缓缓爬出。
它们不说话，也不炸，就那么安静地飘着，聚成丝线，缠上他的手腕、肩膀、脖子，最后汇向心口的位置。
张凡愣住。
他知道这是什么。
阴德值。
不是冥宝那种能砸死鬼差的硬通货，也不是能换装备买服务的氪金币，它是虚的，看不见摸不着，以前他压根没正眼瞧过。系统商城里连个兑换入口都没有，顶多在个人资料页角落标个数字，常年停留在个位数。
可现在，这些光点来了，一拨接一拨，没完没了。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碎片：
“张总挺住啊，我娘是你救的，那天你给的符我还贴床头呢。”
“兄弟，我网吧小鬼是你超度的，纸钱我烧了三沓，你别倒。”
“恩人……我也为你点了灯……”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带着哭腔，有的语气很冲，还有的干脆就刷一句“张哥牛逼”，然后默默点香。他们不在一个地方，也没人组织，甚至连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做的事，是一样的——为他祈福。
张凡坐在地上，手慢慢抬起来，看着那些绿光缠绕指尖，像冬天呵出的白气，却比那更沉，更暖。
他没哭，也没笑。他就这么看着，任由那些光往他身上堆。
系统界面终于动了。
一行字浮现在意识深处：【检测到足量阴德，基础功能临时启用】。
下一秒，三个图标跳了出来——灰蒙蒙的，边框有点抖，像是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但能认出来。
【灵体对话】
【阴物鉴定】
【阴德查询】
张凡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急着点开，而是先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黄符纸。那是苏软软第一次直播时，他随手塞进她背包里的，说是护身符，其实也就是普通朱砂画的驱邪符，连品级都算不上。可现在，它紧贴着他胸口的位置，有点温，不像以前那样冰凉。
他集中意念，调出【阴物鉴定】。
扫描目标：胸前黄符纸。
结果弹出：【初级护心符（吸收阴德进化）｜防护力+60%｜可抵御低阶怨气侵蚀】
他挑了下眉。
这玩意儿居然活了。
他又切到【阴德查询】。
数值跳出来：1,003,692。
破百万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咧嘴笑了下，虎牙露出来一点。不是得意，是踏实。他知道，这些人没忘了他。哪怕他现在是个被通缉的“扰乱轮回者”，哪怕全网都在传他要进十八层地狱，还是有人记得他干过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他把铁盒往怀里搂紧了些，正准备试试【灵体对话】，忽然听见墙角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恩人……我也为你点了灯……”
是他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
张凡转头，阴阳眼自动开启。蓝光在他瞳孔边缘一闪而过，墙角浮着一缕淡淡的影子，穿着旧式病号服，手里捏着半截没烧完的蜡烛。是个年轻女孩，脸色青白，眼神怯生生的，看见他回头，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你……你能听见我？”
张凡点头：“能。”
女孩嘴巴张了张，眼泪一下子滚下来：“谢谢你……那天在医院，你让我去‘星星园’，我没走错吧？那里真的有滑梯，还有牛奶……我弟弟也来了，他说你想带我们喝热巧克力……”
张凡记得她。妇产科那批婴灵之一，叫小雨。当时她躲在手术室角落，不肯靠近入口，说是怕黑。
“你没走错。”他说，“以后也不会走错。”
女孩抹了把脸，用力点头：“我天天给其他魂讲你的事！说你是好人！他们不信，我就烧香，求他们一起给你祈福……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得试……”
她说完，身影渐渐变淡，最后一缕光消散前，还对着他鞠了个躬。
张凡没动。
他坐回原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铁盒盖子，像是在数节奏。他知道，这些祈福不会停。不会因为没人号召就散掉，也不会因为官方封号就消失。它们藏在阳间的香炉里、电脑屏幕前、地府路边的纸灰中，悄无声息，却越聚越多。
他低头看了眼系统界面，三项功能还在，虽然时不时闪一下，像是随时会断，但能用。
他没急着往外跑，也没联系任何人。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继续装死。
账户还是冻结的，冥宝还是零，直播还是黑屏，房东说不定哪天就带着锁链来封门。秦广王的人可能正在某个角落盯着他，就等他一动，好抓现行。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手里有了新筹码。
不是钱，是德。
他把青瓷碗从内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汤还是热的，表面那层诡异的光纹没散。六个名字不能说，但只要他敲三下石栏，就有人响应。
时机还没到。
他把碗收回去，重新塞进衣服里，紧贴着心口。然后他抬头看了眼厂房破漏的屋顶，阳光从窟窿里斜插进来，照在一堆废弃电容上，反射出几点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晚孟婆走前的眼神。
不是怜悯，也不是警告。
是信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配电箱背面，指甲在“奈何桥”旁边又划了一道更深的痕。然后他转身，把铁盒放进角落的工具箱底层，盖上油布。
做完这些，他回到水泥柱旁坐下，拉起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
外面风没停，铁皮门还在晃。
他闭上眼，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家人们，礼物不用刷了，留着买早点。”
话音落，他嘴角扬了扬，虎牙露出来一点。
下一秒，手机屏幕又闪了一下。
【阴德值更新：1,018,7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