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河。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特别亮——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41，9:42，9:43。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

《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先看《子不语》。卷八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

“有士人夜读，忽见灯下有一人影，与己无异。士人惊问：汝何人？影曰：我即汝也。士人曰：汝既是我，何以在此？影曰：我在彼界，汝在此界，本不相涉。然今夜界薄，故得相见。士人曰：彼界如何？影曰：与汝界同，又有不同。汝有父母妻子，我亦有之，然非汝之父母妻子。汝读书应试，我亦读书应试，然非汝之书，非汝之试。士人曰：然则孰为真我？影曰：皆真，皆非真。言毕，影渐淡，俄顷不见。”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我在彼界，汝在此界。”

“皆真，皆非真。”

他又看《阅微草堂笔记》。卷八十五，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

“有农人耕田，忽陷地中。及醒，见一村落，与己村无异。入其家，见其父母，见其妻子，皆在。农人大喜，呼之。其父母不应，其妻子不视。农人问：汝不识我耶？其父曰：我有一子，非汝也。农人指己曰：我即汝子。其父摇头曰：吾子在此，汝何人？农人视之，果见另一己，自外入，与己无异。农人惊惧，狂奔而出。寻旧路，不得。忽闻有人呼曰：此非汝界，速回。农人回头，见一老翁，指一井曰：入此可归。农人从之，遂醒，仍在田中。”

沈默反复读着这两段话。

“彼界。”

“此界。”

“皆真，皆非真。”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想：这一次，会去哪里？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个村子。

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土墙茅顶，有的院墙塌了一半，也没人修。天晴着，太阳暖洋洋的，照得屋顶的茅草金灿灿的。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大，三四个人抱不过来。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眯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站在村口，看着这个村子。

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来过的那种眼熟。是别的。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往里走。

走到村中间，有一户人家。院门开着，院里晒着衣服，花花绿绿的。灶房飘出炊烟，有粥的香味。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里走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髻。她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子里。

她抬起头，看见沈默。

愣住了。

沈默也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

是第二个女人。

那个在槐树下等了五年，最后等到丈夫托梦，把红绳埋在他坟前的女人。

 三

他看着那张脸。

她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开口了。

“你是谁？”她问。

沈默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怎么答。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认出他的意思。只有陌生，只有疑惑。

“我……”他说，“路过的人。”

她点点头。

“进来喝碗水吧。”她说。

沈默走进去。

院里收拾得干净。几件衣服晾着，滴着水。墙角种着几棵菜，绿油油的。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根刨食。

她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

沈默接过。水是凉的，井水的甜。

他喝着水，看着她。

她坐在院里的小凳上，低头择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的。

“你一个人住？”他问。

她抬起头。

“不是。”她说，“有男人，有孩子。下地去了。”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男人……”他问，“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

“闷葫芦。”她说，“话不多。干活肯下力，对我也好。”

沈默听着。

一模一样。

和那个死去的男人，一模一样。

 四

他喝完水，把碗还给她。

她接过碗，看着他。

“你从哪来？”她问。

沈默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他说。

她点点头。

“看你眼生。”她说，“不是这村的人。”

沈默没说话。

她站起来，进屋去了。

沈默站在院里，看着那些晾着的衣服。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花花绿绿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故事。

那个疯了的女人。她丈夫死了。她疯了。后来好了。好了以后，把红绳给了他。

那个丈夫，是淹死的。

这个男人，还活着。

他看着院里那口井。

井很深。水亮亮的。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低头看。

井里那个人，也看着他。

 五

太阳往西移了一点。

院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回来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肩上扛着锄头。脸上有汗，晒得黑黑的。

他看见沈默，愣了一下。

“这是谁？”他问。

女人从屋里出来。

“路过的人。”她说，“讨碗水喝。”

男人点点头，放下锄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哗哗响。

沈默看着他。

那张脸，他也认得。

是那个死去的男人。

那个站在床边浑身滴水，一遍遍说“没有那个女人”的男人。

他现在活着。浑身干的。满脸是汗。站在井边洗脸。

他洗完了，抬起头，看着沈默。

“坐会儿？”他问。

沈默点头。

男人从屋里搬出两个小凳，放在院里。两人坐下。

太阳暖暖的。晒着。

男人递过来一碗水。

沈默接过。

男人自己端着一碗，慢慢喝。

“从哪来？”他问。

沈默说：“很远的地方。”

男人点点头。也没问是哪。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水。晒着太阳。

 六

屋里跑出一个小男孩。五六岁，虎头虎脑的。手里举着一个风车，呼啦啦转。

他跑到男人面前，举着风车给他看。

男人笑了，摸摸他的头。

“叫叔叔。”他说。

小男孩看着沈默，有点怕生。躲在男人身后，偷偷看他。

沈默笑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我儿子也死了。同一条河。同一个地方。”

他看着这个小男孩。

活着的。好好的。手里举着风车，呼啦啦转。

女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果子。放在小凳上。

“吃吧。”她说。

小男孩伸手抓了一个，塞进嘴里。

男人也拿了一个，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果子是山里摘的，小小的，酸酸甜甜的。

他吃着果子，看着这一家人。

男人。女人。孩子。院子。井。鸡。菜。

都在。

都好好的。

 七

太阳慢慢落下去。西边红了。

男人站起来，说要去喂牲口。女人进屋做饭。小男孩在院里跑来跑去，追着那群小鸡。

沈默坐在院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那个故事。

那个疯了的女人。那个死去的男人。那个淹死的孩子。那条河。

那是真的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活着的。好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笑着的。好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跑着的。好好的。

都是真的吗？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有一个，是那个女人——那个疯了的女人，那个等到的女人。

她在。

他看着那个小亮点。

那个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眼前这个女人，在灶房里忙碌。烟气袅袅。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不是同一个。

又是同一个。

 八

天黑了。

男人留他吃饭。沈默没推辞。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桌上摆着几碗菜，一碗粥，一碟咸菜。

男人、女人、孩子，围坐着。沈默也坐着。

孩子吃得快，嘴边都是饭粒。女人笑着给他擦。男人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妻儿。

沈默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男人想了想。

“十来年了。”他说，“从小认识。一个村的。”

女人点头。

“他小时候什么样？”沈默问。

女人笑了。

“淘。”她说，“天天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哭，哭完接着爬。”

男人也笑了。

“她小时候什么样？”沈默问。

男人想了想。

“爱哭。”他说，“动不动就哭。哭起来没完。”

女人瞪他一眼。

孩子咯咯笑起来。

沈默也笑了。

 九

吃完饭，月亮升起来了。

沈默要走了。

男人送到院门口。

“天黑，路上小心。”他说。

沈默点头。

女人也出来，站在男人旁边。

“再喝碗水？”她问。

沈默摇头。

他看着这两个人。

月光照着他们。男的，女的。站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个故事里的他们。

一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在河边跪着。一个在床边站着，浑身滴水。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

活着的。在一起的。好好的。

“你们会一直这样吗？”他问。

男人愣了愣。

“什么？”

沈默说：“一直在一起。一直好好的。”

男人看看女人。女人看看男人。

“会的。”男人说。

女人点头。

沈默笑了。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户人家还亮着灯。昏黄的，暖暖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十

走了很久。

月亮很高了。村子里静悄悄的。狗都不叫了。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没有人。只有月光，白花花的。

他站在树下，看着这个村子。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是哪个世界？

是那个女人等到的世界吗？是那个男人没死的世界吗？是那个孩子活着的世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里，他们都活着。都好好的。

他看着那户人家的方向。灯已经灭了。都睡了。

他想起心口那点亮里那个女人。

她也在看着他吗？

他闭上眼，看那点亮。

那点亮里，那个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她在。

他看着那个小亮点。

那个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她看见这个世界了吗？看见这个男人还活着，这个女人还笑着，这个孩子还跑着？

他睁开眼。

月亮还是那么亮。村子还是那么静。

他继续往前走。

 十一

走出村子，是一条山路。

青石铺的，磨得很光。两边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

他往上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全白了。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看着月亮。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老人没看他。

“这么晚了，还赶路？”老人问。

沈默说：“睡不着。”

老人点点头。

“我也睡不着。”他说，“老了，觉少。”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亮亮的。

“你身上有人。”他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一根红绳系着。

“很多。”老人说，“都在你心里。”

沈默点头。

老人也点头。

“我身上也有人。”他说，“都在那边。”

他指着山下那个村子。

 十二

沈默看着那个村子。

月光底下，灰蒙蒙的，像一团雾。

“那是你的村子？”他问。

老人点头。

“住了七十年了。”他说，“从小就在那儿。娶媳妇，生孩子，种地，过日子。老了，媳妇走了，孩子走了，就剩我一个。”

沈默听着。

老人看着那个村子。

“刚才那户人家，”老人说，“你去了？”

沈默愣了愣。

“你看见了？”

老人点头。

“看见了。”他说，“我一直坐在这儿，看着。”

沈默沉默。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认得他们？”他问。

沈默想了想。

“认得。”他说，“在别的地方认得。”

老人点点头。

“别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月亮。

“我也认得。”他说，“在别的地方也认得。”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你……”

老人笑了。

“我去过。”他说，“很多地方。很多世界。”

 十三

沈默看着他。

老人指着山下那个村子。

“这个村子，”他说，“我去过七次。”

沈默等着。

老人说：“第一次，我是那家的孩子。第二次，我是那家的父亲。第三次，我是那家门口的狗。第四次，我是那棵树。第五次，我是那口井。第六次，我是那阵风。第七次，我是我自己。”

沈默听着。

“每一次，”老人说，“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那个村子。都是那些人。”

他看着沈默。

“你刚才进去的那户人家，”他说，“我去过三次。一次是那个男人。一次是那个女人。一次是那个孩子。”

沈默心里震了一下。

“那……”

老人点点头。

“都是我。”他说，“也都是别人。”

 十四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月亮慢慢往西移。松涛一阵一阵的。

老人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沈默看着他。

“你是什么？”他问。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过客。也许是看客。也许是那个村子本身。”

他指着山下。

“你看那个村子，”他说，“你以为它是一个。其实它是无数个。每一个睡着的人，都有一个村子。每一个醒着的人，也有一个村子。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死了的人，都有一个村子。”

沈默听着。

老人说：“那些村子，都在这儿。都在那儿。都在每一个地方。只是你看不见。”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就像这些？”他问。

老人点头。

“就像那些。”他说。

 十五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地。

沈默看着那些松针。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世界，”他问，“哪个是真的？”

老人笑了。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默想了想。

“都是真的。”他说。

老人点点头。

“都是真的。”他说，“也都是假的。”

沈默等着。

老人说：“真的，是因为有人看见。有人记得。有人在那儿活着，爱着，恨着，哭着，笑着。假的，是因为过去了就没了。醒了就没了。死了就没了。”

他看着沈默。

“可你心里那些，”他说，“一直都在。所以，也是真的。”

沈默低头看心口。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世界，那些人生，那些喜怒哀乐，都在那儿。在他心里。也在那些人心里。也在那些小亮点里。

都在。

所以都是真的。

 十六

月亮落了。天快亮了。

老人站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

沈默也站起来。

“去哪？”

老人指着山下那个村子。

“回去。”他说，“回去睡觉。醒了，就是新的一天。”

沈默看着他。

老人走了几步，回头。

“你也会的。”他说。

沈默点头。

老人笑了笑。

走进雾里。不见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天边渐渐亮了。山下的村子，慢慢清晰起来。

炊烟升起来。鸡叫了。狗叫了。人声隐隐约约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看着那个村子。

那户人家。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孩子。

他们醒了。活着。好好的。

他笑了。

转身，继续往前走。

 十七

走了很久。

不知道走了多久。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醒来先看手腕，一根红绳还在。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还在，那些小亮点还在。

那天走到一座山前。

是那座山。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亮亮的。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担夫站在那儿，看着他。

“又来了？”他问。

沈默点头。

担夫笑了笑。

“这次去了哪？”他问。

沈默想了想。

“一个村子。”他说，“一个平行的地方。”

担夫点点头。

“看见了什么？”

沈默说：“看见一个人，本来死了，却活着。看见一个人，本来疯了，却好好的。看见一个孩子，本来没了，却跑着笑着。”

担夫听着。

沈默说：“看见他们活着。好好的。”

担夫点点头。

“什么感觉？”

沈默想了想。

“想哭。”他说，“也想笑。”

担夫看着他。

“那就对了。”他说。

 十八

沈默往上走。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还有那个村子里的老人。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笑了。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看着他。

穿红袄的女人走上来。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看见了？”她问。

沈默点头。

她笑了。

第二个女人也走上来。也伸出手。

“明白了？”她问。

沈默点头。

她也笑了。

一个接一个。

都走上来。都伸出手。都放在他肩上。都问一句话。都笑着。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是那个村子里的老人。

他站在沈默面前，看着他。

“那些世界，”他问，“是真的吗？”

沈默想了想。

“真的。”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些人生呢？”

沈默说：“也是真的。”

老人笑了。

“那就好。”他说。

 十九

他们一个一个，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穿红袄的女人先走。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是担夫。

他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

“你还要走？”他问。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担夫点点头。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我们都在。”

他伸出手，放在沈默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神像后面。

庙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

 二十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又多了一个——是那个村子里的老人。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小亮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人活着，爱着，恨着，哭着，笑着。都真。

他睁开眼。

转身，走出庙。

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里面。

那些世界，都在他心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二十一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也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那些世界，”他说，“我都看见了。”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小亮点，每一个都是一个平行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他。都有她们。都有那些故事。

都在。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二十二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9:41，9:42，9:43。

和走之前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本书。

《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

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八十三那篇。又读了一遍。

“我在彼界，汝在此界。皆真，皆非真。”

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八十五那篇。又读了一遍。

“此非汝界，速回。”

他看着这两段话。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平行世界，不是分开的。是连着的。连在他心里。连在那点亮里。连在那些小亮点里。

每一个世界，都是真的。

每一个人生，都是真的。

他在那些世界里活着。也在这个世界里活着。

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

他看着那片绿。

忽然想：这也是一个平行世界。

他在这个世界里。

也在那个世界里。

都在。

他笑了。

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二十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