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弟子的住所时，已经快到午时了。

李维渊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沾满污秽的短褐扔到木盆里泡着，然后坐在床板上，闭目沉思。

刚才在灵兽圈里发生的一切，绝对不是幻觉。他胸口那个灰扑扑的石头吊坠，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里，触感温润，和过去十六年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它已经变了，或者说，它终于展现出了真正的功能。

“天眼通·真视之瞳。”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像是一段被封印的记忆突然解锁。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也不清楚这个能力从何而来，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从现在起，他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问题是，看到真实之后，他要怎么做？

“嘶……”

手臂上一阵刺痛传来，他低头看去，发现小臂外侧有一道半尺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这是刚才在洞穴里摔倒时，被岩石划破的。当时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没感觉到疼，现在倒是开始抗议了。

“得去弄点药。”

他站起身，从床板下摸出几枚灵石——这是他三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一共七枚下品灵石，面额小得可怜。

杂役弟子没有资格去宗门的丹药堂，他们能接触到的，只有外门集市上一个叫“万灵堂”的小药铺。那里卖的丹药，据说是内门弟子用剩下的边角料重新炼制而成，品质低劣，但胜在便宜。

李维渊走出住所，沿着山路下行。青云宗的外门区域建在半山腰，杂役弟子的住所又在最偏僻的西侧，离集市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一路上，他不断用“真视之瞳”观察周围的环境。

那些他曾经视若无睹的花草树木，此刻都显露出了不同的面貌。一株普通的野草，在他眼中标注着“一阶灵草·续断草，药效：止血，副作用：微量毒性，长期服用可致肝肾损伤”。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浮现出“树龄四百三十年，已产生微弱灵智，正在尝试化形，成功率0.03%”。

甚至连脚下的山路，都显示出“常年被践踏，地脉灵气已紊乱，三十年内可能发生山体滑坡”的标注。

这个世界的信息量，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万倍。

但最让他震惊的，还是人。

他路过几个正在修炼的杂役弟子，用“真视之瞳”一扫，就看到他们体内灵气运转的轨迹。那些灵气中的灰黑色杂质，正沿着经脉缓慢扩散，像癌细胞一样侵蚀着他们的身体。有个修炼了五年的弟子，丹田处已经被杂质污染了将近三成，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十年，他不是走火入魔，就是经脉尽断而亡。

而这些弟子，还以为是自己的资质不够，修炼不够努力。

李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加快脚步朝集市走去。

万灵堂开在外门集市的入口处，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建筑，门脸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据说是某位内门长老亲笔题写。此刻正值午时，药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李维渊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用“真视之瞳”扫了一眼，就看到柜台上摆着的那些瓶瓶罐罐上，都浮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掌柜的，我要一枚疗伤丹。”他把三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灵石，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粗陶瓶子，倒出一枚黑乎乎的药丸扔过来。

“外敷内服皆可，伤口撒上药粉，半天就好。”

李维渊接过药丸，没有立刻用，而是低头仔细查看。

在“真视之瞳”的视野里，这枚药丸上浮现的信息远比肉眼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一阶疗伤丹·劣品】

· 主要成分：续断草萃取物（37%）、灵气溶剂（52%）、杂质填充物（11%）

· 药效：加速伤口愈合，促进血肉再生

· 服用方式：外敷或口服

· 副作用：

· 成瘾性：持续使用超过三次，产生药物依赖概率87%

· 经脉损伤：残留杂质永久损伤经脉活性，单次损耗0.3%-0.5%

· 耐药性：重复使用效果递减，四次后基本无效

· 未知风险：含有三种未标注成分，长期影响不明

· 免责条款：本品为批量炼制，个体差异可能导致不同效果。使用者已知晓并承担所有风险。最终解释权归青云宗万灵堂所有。

李维渊看完这串信息，差点笑出声来。

成瘾性87%？永久损伤经脉？还有未标注成分？这不就是前世那些黑心药厂生产的止痛药吗？有效成分就那么一点，剩下的全是填充物和添加剂，吃了治不好病，反而落下一身毛病。

最绝的是那个免责条款——“最终解释权归青云宗万灵堂所有”。这不是霸王条款是什么？

“掌柜的，这药……”李维渊斟酌着用词，“有没有副作用小一点的？”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三枚灵石就想买好药？你当这是内门的回春丹呢？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李维渊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掌柜的说的没错。在这个世界里，好东西只属于有实力、有资源的人。像他这样的杂役弟子，连知道“副作用”这三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那有没有别的选择？比如……”他快速扫了一眼柜台上的其他丹药，“那个培元丹？”

“培元丹？”掌柜的嗤笑一声，“那是给练气期弟子用的，一枚三十灵石，你买得起吗？”

“我就是问问。”李维渊笑着把疗伤丹收好，又问道，“掌柜的，我想请教一下，这些丹药的配方是谁定的？是宗门统一规定的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杂役弟子会问这种问题。他上下打量了李维渊几眼，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配方自然是内门丹堂的长老们定的，咱们这些小铺子，就是拿成品来卖。怎么，你还想炼丹不成？”

“不敢，就是好奇。”李维渊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

他转身走出万灵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外门弟子、杂役弟子，甚至偶尔路过的内门弟子，在他们身上，他都能看到同样的一幕——灵气的污染、丹药的副作用、功法的隐患，像一个个定时炸弹，埋在他们的身体里。

而他们浑然不知。

或者说，他们被告知，这些都是修炼必须付出的代价。

“代价……”李维渊喃喃道，“如果代价是明确的、公平的，那无可厚非。但现在的问题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什么，就被迫签下了一份卖身契。”

他攥紧了手里的疗伤丹。

前世当律师时，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利用信息不对称来剥削消费者的行为。而现在，整个修仙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运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信息不对称体系。

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能们，真的不知道灵气有污染、丹药有副作用吗？

不，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但他们不会说。因为一旦说了，这个建立在“修炼可以成仙”这个谎言上的体系，就会崩塌。

而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

“有意思。”李维渊笑了，“真他妈有意思。”

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把疗伤丹捏碎，撒了一半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传来，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同时，他用“真视之瞳”观察着体内的情况。

那些灰黑色的杂质随着药效的发挥，顺着手臂的经脉向上蔓延，最终汇入了丹田。虽然量很少，但确确实实地留下了痕迹。

“果然。”

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药粉收好。这东西能不用，就尽量不用。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先凑合着。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集市中央传来。

“让开让开！内门的师姐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李维渊踮起脚尖看去，只见一队人正从山上下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腰悬长剑，面若寒霜，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冰蓝色灵气。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内门弟子和一群外门执事，阵仗不小。

李维渊下意识地用“真视之瞳”扫了一眼那个女子。

【姜雪晴】

· 修为：筑基中期

· 灵根：天品冰灵根

· 当前状态：灵气运转异常，情感模块缺失率达73%，疑似修炼功法存在重大缺陷

· 警告：该对象体内冰灵气与杂质结合形成“寒毒”，预计三年内发作，届时将有生命危险

李维渊瞳孔微缩。

天品灵根？筑基中期？这可是青云宗年轻一代的顶尖天才，据说被几位长老寄予厚望，甚至有传言说宗主打算收她为关门弟子。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位天才的身体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三年，只有三年的时间。

而那个所谓的“情感模块缺失”，更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那些功法，果然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修炼者的心智。

“有意思。”李维渊的目光追随着姜雪晴的背影，“如果连天品灵根的天才都逃不过这个陷阱，那这个局，到底有多大？”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剩余的疗伤丹药粉，一个疯狂的念头正在慢慢成形。

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就是一场骗局，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制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