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渊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的“真视之瞳”能力摸了个大概。

这个能力并非万能，它能看到事物的“表象信息”，但无法穿透深层隐藏的秘密。比如丹药的配方、功法的完整代码、天道的底层逻辑，这些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无法精确解读。

但他也发现，这个能力是可以“成长”的。

每当他接触到新的信息、新的知识，这个能力的解析深度就会增加一点点。就像一个搜索引擎，索引的网页越多，搜索结果就越精准。

“所以，我需要学习。”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各种信息——丹药的种类、功法的特点、灵兽的习性、灵植的药性……只要能接触到的，他都用“真视之瞳”过一遍，把那些隐藏的信息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他也在观察姜雪晴。

这位内门天才每隔三天会来外门集市一次，据说是为了采购某种特殊的灵材。每次出现，排场都不小，前呼后拥，根本不给人接近的机会。

但李维渊注意到一个细节。

姜雪晴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像是两枚冰蓝色的宝石，晶莹剔透。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缺少了某种东西——情感。

她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她会微笑，会点头，会说“辛苦了”，但那些表情和话语，都像是提前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却没有温度。

“情感模块缺失73%。”李维渊想起第一次扫描时看到的数据，“这不正常。就算是修炼冰属性功法的人，也不可能冷到这种程度。除非……功法本身就在抹除情感。”

他开始有意识地去了解姜雪晴修炼的功法。

这并不容易。内门弟子的功法是机密，外门杂役根本没资格过问。但李维渊有自己的办法——他去外门的藏书阁，查阅所有关于冰属性功法的公开资料，然后用“真视之瞳”交叉比对，拼凑出真相。

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姜雪晴修炼的功法叫《冰心诀》，是青云宗的镇宗功法之一，据说传承自上古冰凰一脉。这本功法的公开描述是“修炼至大成，可心如明镜，不为外物所扰，直达大道”。

但在“真视之瞳”的视野里，这本功法的隐藏信息是这样的：

【冰心诀·残篇】

· 核心机制：通过冰灵气持续冲刷大脑皮层，抑制情感中枢神经活动

· 修炼效果：

· 正面：提升逻辑思维能力，增强对幻术、心魔的抵抗力

· 负面：逐步抹除修炼者情感，造成人格异化

· 隐藏风险：

· 情感不可逆损失（修炼至第七层，情感残留不足10%）

· 冰灵气与杂质结合形成“寒毒”，侵蚀五脏六腑

· 修炼者将逐渐丧失创造力、想象力和共情能力

· 备注：此功法为删减版，完整版应包含“情感锚定”环节，但已被移除。移除者：不详。

“删减版？”李维渊皱起眉头，“谁删的？为什么要删？”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删除了功法的关键部分，让修炼者变成没有情感的“完美工具”？

如果真是这样，那姜雪晴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所有修炼《冰心诀》的人，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而那些长老们，知道吗？

“应该知道。”李维渊喃喃道，“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们不在乎。对宗门来说，一个没有情感的弟子，才是最听话的弟子。”

他攥紧了拳头。

前世当律师时，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利用制度漏洞来剥削弱势群体的行为。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精密的剥削体系。

“必须想办法接近她。”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四天，李维渊照例去灵兽圈干活时，听到一个消息：姜雪晴修炼时走火入魔，被紧急送回了住处。

“听说是心魔作祟，差点走火入魔！”一个杂役弟子绘声绘色地描述，“整个人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打，好几个内门弟子都被她伤了！”

“天哪，那可是天品灵根的天才，怎么会走火入魔？”

“谁知道呢？修炼的事，谁说得准。也许是她太急于求成了吧。”

李维渊放下手里的铁铲，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灵兽圈。

他绕了几条小路，避开巡逻的执事，来到了内门区域的边缘。姜雪晴的住处在一座独立的峰头上，周围有阵法守护，平时根本进不去。

但此刻，因为走火入魔的事件，阵法似乎出现了一些混乱。李维渊用“真视之瞳”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临时的漏洞，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峰顶有一座精致的竹楼，周围种满了冰属性的灵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寒气。竹楼外站着两个内门弟子，正在低声交谈。

“……长老说了，让她静养几天，谁也不许打扰。”

“可她的状态很不对啊，刚才我去送药，她看我的眼神，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唉，修炼《冰心诀》的人不都这样吗？时间长了，人都变冷了。”

“但这也太冷了吧？前几天她还叫我师弟呢，今天就……”

李维渊没有继续听下去。他绕到竹楼后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翻身进去。

房间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姜雪晴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维渊走近，用“真视之瞳”扫描她的状态。

结果比上次更糟。

寒毒的扩散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已经从丹田蔓延到了心脉。如果不尽快处理，别说三年，三个月都撑不过。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她脑海中的“情感模块”——那个数值已经从73%降到了68%。短短四天时间，又损失了5%。

“必须让她清醒过来。”李维渊咬了咬牙，伸出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真视之瞳”的能力不只是观察，还有一定程度的“干涉”。他能看到那些灰黑色的杂质在姜雪晴体内的分布，也能尝试引导它们排出体外。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冰灵气在姜雪晴体内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循环网络，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把她的经脉、丹田、甚至大脑都包裹其中。而那些灰黑色的杂质，就像是这张网上的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血肉里。

李维渊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些杂质，一点一点地向体外移动。每移动一丝，姜雪晴的身体就会剧烈颤抖一下，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杂质从她指尖排出时，李维渊已经满头大汗，几乎虚脱。而姜雪晴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你是谁？”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李维渊睁开眼，发现姜雪晴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迷茫。

不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而是一种“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的困惑。

“一个路过的杂役弟子。”李维渊笑了笑，“你刚才走火入魔了，我帮你缓解了一下。”

姜雪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应该有阵法守护。”

“阵法有漏洞。”李维渊没有隐瞒，“大概是因为你走火入魔的时候，阵法的能量供应出了点问题。”

姜雪晴又沉默了。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但思考的过程非常缓慢，像是在泥潭中跋涉。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雪地里堆雪人。我记得……那时候很开心。但现在，我想不起来开心是什么感觉了。”

她说着，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水光。

李维渊心中一震。

“情感模块缺失73%”——这个冰冷的数字，此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痛苦。她不是不想有情感，而是她的情感正在被一点点地剥夺，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姜师姐，”李维渊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想过，你修炼的《冰心诀》可能有问题？”

姜雪晴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修炼这门功法之后，你的情感越来越淡漠？不只是愤怒和悲伤，连开心和兴奋都越来越少？”

姜雪晴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看到。”李维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到灵气中的杂质，看到丹药的副作用，也能看到……你功法的问题。”

“《冰心诀》的修炼，本质上是在用冰灵气冲刷你的大脑，抑制你的情感中枢。那些长老们告诉你，这是‘心如明镜、不为外物所扰’。但实际上，你失去的不仅仅是负面情绪，还有所有的情感——爱、恨、喜悦、悲伤、甚至对生命的渴望。”

姜雪晴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在胡说！”她猛地坐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冰心诀》是我宗镇宗功法，传承数千年，怎么可能有问题！”

“数千年？”李维渊冷笑一声，“正是因为传承了数千年，才没人敢质疑。姜师姐，你好好想想，那些修炼《冰心诀》大成的前辈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冷漠、无情、视万物如刍狗？”

姜雪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青云宗的太上长老，冰魄真人。那是宗门里唯一将《冰心诀》修炼到第九层的人，也是整个东荒域最强大的修士之一。

但那个人，同时也是整个宗门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他曾经因为一个弟子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茶盏，就把那个弟子冻成了冰雕，放在山门前示众三个月。他曾经因为一个宗门没有及时上贡灵石，就屠灭了对方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所有人都说，这是“大道无情”，是修炼到高深境界后的必然状态。

但如果……那不是“大道”，而是“病变”呢？

“你……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姜雪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有。”李维渊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这是他这几天整理的关于《冰心诀》副作用的研究笔记。“这是我根据公开资料整理出来的，你可以自己看。”

姜雪晴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被刻意隐瞒的副作用……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这些年修炼的，不是通往大道的阶梯，而是一把慢慢杀死自己的刀。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要隐瞒这些？”

“因为有用。”李维渊平静地说，“一个没有情感的弟子，更容易控制，更容易驱使，不会质疑，不会反抗。对内，是完美的工具；对外，是令人恐惧的武器。”

“而代价呢？不过是弟子的健康和生命而已。对宗门来说，这买卖不亏。”

姜雪晴的手在颤抖。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修炼《冰心诀》走火入魔的师兄师姐，那些因为“心魔”而自尽的内门弟子，那些被送到“静心堂”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同门……

所有人都说，是他们心性不够，是他们资质不够。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修炼《冰心诀》的人，走火入魔的概率比其他功法高出十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姜雪晴抬头看着李维渊，眼神复杂。

“因为我需要一个合伙人。”李维渊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你不同。你是天品灵根的天才，是宗门的核心弟子。你说的话，有人会听。”

“你想做什么？”

“我想……”李维渊深吸一口气，“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吹过灵植，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宗门召集弟子的信号。

“我……”姜雪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需要时间想想。”

“当然。”李维渊站起身，“但别想太久。你的身体，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他转身朝窗户走去，却又停了下来。

“对了，姜师姐，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刚才说，梦到小时候堆雪人，很开心。那个梦里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姜雪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描述：“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滚雪球。旁边有一只白色的狐狸，一直跟着我……”

“那你还记得，那个雪人最后堆成什么样了吗？”

姜雪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堆成了……一只兔子的形状。因为那年是兔年，我爹说……”

她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想起来了，那年不是兔年。那年是龙年。她之所以堆兔子，是因为她娘属兔。

而她娘，在她七岁那年，被送进了“静心堂”，再也没有出来。

“我娘……”姜雪晴的眼眶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那些被功法封印的情感，像是决堤的洪水，一瞬间涌了上来。她捂住脸，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剧烈颤抖。

李维渊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时候，痛苦本身就是一种解药。只有感受到痛苦，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才会想要找回那些失去的东西。

他翻窗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竹楼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山峰上回荡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