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记得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在那之后,他的整个世界都被压缩成了一堆需要算生死的数学题——而那个下午,是最后一道他不用求解的方程。
阳光从便利店的玻璃门斜射进来,在第三排货架前切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分界线。他站在冷藏柜前,手指悬在矿泉水跟运动饮料之间,犹豫了大概三秒。
三秒。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扯淡——你花了三十年安安稳稳走一条路,然后某一个三秒的选择,就能把你推进另一条时间线。
要是拿了矿泉水,他这会儿应该在收银台前排在一个灰色外套男人后面。那男人的咳嗽声他早就听见了,从第二排货架那边传过来的,湿漉漉的,像有人在拧一块吸饱水的抹布。
但他拿了运动饮料。
所以当他转身走向收银台的时候,那个灰色外套男人已经结完账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瞥见那人在阳光下停了一下,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忍什么特别疼的东西。
然后他就不看了。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耳后别着一朵栀子花发卡,塑料的,花瓣边缘已经有点泛黄。她扫条码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嗓音意外地好听。
“十三块五。”
江屿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还没响完,外面就传来了一声尖叫。
不是那种看见老鼠的尖叫。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坏掉的时候,人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收银员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往门外看。她的表情变得很慢,像信号不好的视频在一帧一帧加载:先是困惑,然后是不解,然后是一种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在脸上摆出来过的东西。
恐惧。
江屿转过身。
那个灰色外套男人正趴在门外三米远的地上。不是摔倒的那种趴法——他的脊椎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像有人在他后背中间放了本书,然后使劲往下压。他的四肢在抽,但不是癫痫那种均匀的抖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野的痉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用最后一点水分扭身子。
然后他的头抬起来了。
那个角度——江屿后来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反复算过——那个角度超出了正常人脖子的活动范围。至少超出了二十度。
灰色外套男人的眼睛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人”在看东西了。那是一种更古老的眼神,来自某个所有哺乳动物都还躲在洞里瑟瑟发抖的年代。
他盯着江屿。
然后他笑了。
不,不是笑。是脸上的肌肉抽筋,把嘴唇往两边拉开,露出牙龈跟牙齿。但那个表情太像笑了,像一个人在笑,笑得你从尾巴骨到后脑勺都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关门。”
江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收银员没动。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收银台旁边放着的拖把,把铝合金杆子横过来,插进玻璃门的把手之间。
咔。
门锁上了。
然后他退后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个正在站起来的东西,脑子里开始疯狂地转——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门是推拉式的,拖把杆只能卡住向里的那一侧,要是那个东西从外面推——
它没有推。
它在用头撞。
第一下。玻璃上出现了一团雾蒙蒙的印子,是它额头上的油和汗。
第二下。一声闷响,咚,像有人在地板上扔了个装满沙子的麻袋。
第三下。玻璃门开始抖,门框上的橡胶密封条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后面有仓库。”收银员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在发抖,但至少她开口了,“有后门。”
江屿没有立刻转身。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前门能撑多久?那个东西撞一下大概三秒,玻璃已经开始有细裂纹了。要是它保持这个力度,大概还有——
他又看了一眼。
裂纹没有变大。不是因为玻璃结实,是因为那个东西撞的劲儿在变小。它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它体内把能量抽走。
它停了。
就站在门外,离玻璃不到半米,低着头,胸口还在起伏,但幅度越来越小。然后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似的,直挺挺地倒下去。
咚。
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安静了。
“走。”江屿说。
他没跑。跑起来费体力,而且动静大。他快步走向收银台旁边的员工通道,一把推开那扇贴着“非请勿入”的防火板门。
仓库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堆着几箱饮料、方便面和卫生纸。后门在左边墙上,是一扇铁皮包着的防火门,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
“钥匙呢?”他问。
收银员站在他身后,嘴唇在哆嗦。“在……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办公室在哪?”
“收银台后面那扇门。”
江屿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回到前厅。
那个灰色外套男人——那个东西——还躺在地上。从他这儿看过去,只能看见它的鞋底。一双灰色的运动鞋,左脚鞋带松了。
他快步走到收银台,绕进去,推开后面那扇贴着排班表的门。
一间六平米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脑,墙上挂着监控屏幕。六块屏幕里,有四块显示着便利店内外不同的角度。
他看见了灰色外套男人——不对,不是人,是那个东西——它还躺在门口,一动不动。
其他两块屏幕显示着街景。
左边那条街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她的肩膀抖得厉害,但听不到声音——监控没有收音功能。
右边那条街上,一辆白色面包车斜着停在路中间,驾驶座的门开着,没人。
还有——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块屏幕上。
那是便利店侧面的一条小巷,平时放垃圾桶的地方。巷口站着一个人——不,一个东西。它背对着摄像头,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外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然后它开始转身。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台上足了发条但齿轮已经生锈的机器。每转一度,都能听见关节发出某种无声的尖叫——当然没有声音,但江屿脑子里自动补上了那种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它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它的脸。
不是灰色外套男人。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左边脸颊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她的左眼闭着,右眼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珠,只剩下边缘一圈模糊的蓝色。
她没有在看摄像头。
她在看便利店的后门。
江屿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后门在小巷尽头,离巷口至少有十米。但那个东西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后门的——
它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慢吞吞的、僵硬的动法。它迈了一步,正常的步子,正常的姿态,甚至比正常人走路还顺溜一点。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它在往后门走。
江屿转身,冲出办公室。
“它从巷子过来了。”他对收银员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语速快了一倍,“还有别的出路吗?”
收银员的脸色已经白了,那种没血色的、像蜡一样的白。她张了张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蹲下去,从货架最底层拉出一个工具箱。
“通风管道。”她说,声音哆嗦,但手很稳,正拿螺丝刀拧墙上通风口的盖板,“上面有个夹层,以前放空调外机的,可以从那儿翻到隔壁——”
咚。
后门被撞了一下。
不是使劲撞。是试探性的,轻轻的,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安静了。
大概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不是吼叫,不是嘶吼。是呼吸。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气泡声的呼吸,像有人拿吸管喝一杯快见底的奶茶,吸上来的全是空气和最后那点渣子。
它在听。
它在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江屿屏住呼吸,用眼神示意收银员也停下。她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刀尖已经碰到最后一颗螺丝了,但她没再拧。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那个声音——
“开……门……”
江屿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最小。
不是因为它会说话。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木头上磨的声音——它说的是中文。
它在说中文。
它会说话。
或者说,它曾经会说话。它曾经是某个人。某个人类。某个有名字、有身份证、有手机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的正常人。
而现在它站在一扇铁皮门后面,用曾经属于人类的声带,发出曾经属于人类的音节,请求一个它自己大概已经理解不了的东西——
开门。
“别动。”江屿用气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他慢慢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扳手。不是因为它能当武器用——门外那个东西,一把扳手能顶什么用?跟牙签差不多。但手里攥着点东西,至少能让他感觉自己不是赤手空拳。
通风口的盖板被轻轻取下来,收银员把它靠在墙边,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你先上。”江屿说。
她没推辞。双手撑住通风口边缘,一使劲,整个人钻了进去。运动鞋在铁皮上蹭了两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外的东西停了呼吸。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开始撞门。
这次不是试探了。是真的在撞。铁皮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门框都在颤。挂锁在铁扣上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一下。两下。三下。
门框的螺丝在松。他能看见墙面上有细灰正往下掉,像有人拿筛子在慢慢撒盐。
“快!”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自己也攀上了通风口。
他肩膀比收银员宽,钻进去的时候右侧肩胛骨在铁皮上狠狠刮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停,手脚并用往前爬,膝盖压在一层薄灰上,每动一下都能感觉铁皮在往下凹——
铁皮门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然后是金属断裂的声音。不是门被撞开的那种断法,而是——
挂锁的锁扣断了。
门被撞开,撞在后面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沉甸甸的、拖着走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像有人穿着浸了水的拖鞋在走路。
它进来了。
江屿停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停了。
他趴在通风管道里,离入口大概两米远。要是那个东西抬头往上看,要是它那双已经散得几乎没颜色的眼睛恰好扫过通风口的边缘——
它没抬头。
它在下面走来走去,脚步声在狭小的仓库里回荡,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沉重感。然后它停了。
停在了通风口的正下方。
江屿能听见它的呼吸。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气泡的呼吸,就在他身下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甚至能闻到它的味道——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水果放过期了,又像是医院消毒水底下压着的那层死亡的甜。
它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它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铁皮门被撞开后残存的铰链发出的吱嘎声,然后是一阵风穿过巷口的呜咽声,然后——
安静了。
江屿趴在通风管道里,等了整整三分钟,才敢重新喘气。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通风管道很窄,他鼻尖都快碰到头顶的铁皮了。灰尘从上面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他不敢揉。
“你还好吗?”收银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还好。”他说。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继续往前爬。管道在大概五米处拐了个弯,然后突然变宽了——这儿确实是以前放空调外机的地方,一个两米见方的水泥台,四周围着铁栏杆。头顶是露天的,能看见一小片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
收银员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那朵栀子花发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江屿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比有眼泪更让人心疼——那是一种已经把恐惧咽下去了、正在拼命让自己保持理智的眼神。
“苏晚。”她说,“我叫苏晚。”
“苏晚。”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叫江屿。”
“我知道。”她说,“你刚才扫码支付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笑。
在这样一个下午,在一条通风管道尽头的空调外机台上,在一个丧尸刚刚撞开门的便利店的屋顶上,他们还在用扫码支付时代的惯性来确认彼此的身份。
人类真是——
他还没想好用哪个词来形容,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不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是从街上。
很多声音。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尖叫声、撞门声、玻璃碎掉的声音,还有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气泡的呼吸声——很多很多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片正在涨潮的海水。
江屿站起来,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他看见了。
整条街。
便利店所在的那条街,他走过无数次的街,早上买咖啡的店、中午吃面的馆子、下班路上会经过的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常待的转角——
全变了。
街上到处都是它们。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跑,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指令。有一个穿西装的——大概是个上班族——它站在一辆翻倒的共享单车旁边,领带被风吹起来,缠在它胳膊上,像一条灰色的蛇。它低下头,看着那条领带,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领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从胳膊上扯下来。
动作很仔细,很认真,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药店,卷帘门已经被撞变形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一个年轻女人正试图从那个变形的缝隙里钻进去,她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但脚还卡在外面。
穿西装的丧尸开始走向她。
不是跑。是走。不紧不慢的、胸有成竹的走法,像一个猎人知道猎物已经无处可逃了。
年轻女人尖叫了一声,拼了命地往里挤。卷帘门的铁皮划破了她的腿,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地上。
穿西装的丧尸停了一下。
它低头看着那摊血。
然后它的动作变了。不是走了,是扑。它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之前那种慢吞吞姿态的速度冲过去,一把抓住年轻女人的脚踝——
江屿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但他听见了。那声尖叫,然后是一阵湿漉漉的撕裂声,然后是一阵更密的脚步声——更多的丧尸正在往那个方向聚。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扳手还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节已经泛白了,攥得太紧了。
“我们得离开这儿。”他说。
苏晚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下面的街道。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
江屿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是困惑。
一种“这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的、钻进骨头里的困惑。
“去哪儿?”她问。
江屿看向远处。视线越过一片片低矮的屋顶,落在大概两公里外的一栋高层建筑上。那是这附近最高的楼,一栋二十层的商住两用公寓,外墙上挂着“丽景国际”四个大字。
“那儿。”他说,“高点,视野好,容易守。”
“你怎么知道那儿没有被——”
“我不知道。”江屿打断她,“但我知道待在这儿一定会死。”
他看着苏晚,等她反驳。
她没反驳。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朵栀子花发卡。
她把发卡重新别到耳后,动作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