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调外机台到隔壁建筑的屋顶,需要跨过一道大概一米二的缝。
搁平时这不算什么。但现在,站在七层楼的高度,脚下是四十厘米宽的水泥台边,背后是随时可能追上来的丧尸,面前是一道踩空就能让你体验三秒自由落体然后永远停止思考的深渊——
一米二看起来像十二米。
“你先过。”江屿说。
苏晚没犹豫。她甚至没往下看。退后两步,助跑,起跳——
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对面屋顶的防水卷材上,闷响一声。她跪在地上,双手撑住,稳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
江屿深吸一口气。
他把扳手往裤腰里一别,退后两步,起跳。
腾空的那一瞬间,时间慢下来了。他能看见脚下的缝里露出的下一层屋顶,能看见一个被遗弃的鸟窝,能看见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被吹上来的红色塑料袋——
然后他的手被抓住了。
苏晚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劲。
他落在屋顶上,翻滚了一圈,卸掉冲劲。后背撞在一个通风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至少——
他还活着。
他翻过身,趴在屋顶边,往下看了一眼。
便利店后面的小巷里,站着三个丧尸。它们站在空调外机台的正下方,仰着头,往上瞧。
它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空洞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像三尊放错了位置的雕像,正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神打量属于这个世界的屋顶。
然后其中一个开始往上爬。
不是爬墙。是爬空调外机台下面的架子。它的动作笨得要命但特别执着,一只手抓住铁架的一根横杆,脚踩在墙面上一个不到两厘米的凸起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指甲在墙面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刮擦声。
“走。”江屿说。
这次他没压低声音。反正它们已经知道他们在上面了。
他们沿着屋顶一路往前跑。这片的建筑大多是老式的多层住宅,屋顶连成一片,中间偶尔有些高低落差,但都能翻过去。
跑了大概三分钟,江屿开始觉得不对劲。
体力掉得太快了。不是跑不动,而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臂。
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大概是钻通风管道的时候刮的。但破口下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不是刮伤。
是指甲划过的痕迹。
他停下来,卷起袖子。
苏晚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江屿把袖子放下来,“继续走。”
但心跳在加速。
他回想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钻通风管道的时候?跳过来的时候?还是——
不对。是便利店。
在便利店的时候,他转身去抓拖把的那一下。那个灰色外套男人——那个丧尸——它倒在门外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他?
他记不清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被丧尸咬了会变丧尸。
这是所有电影、小说、游戏里都有的设定。
但他没被咬。只是划了一下。一道红印子。甚至没出血。
没事。
他告诉自己。没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翻过两个屋顶,前面出现了一道跨不过去的缝——大概三米宽,下面是另一条街。街上也有丧尸,但比之前那条街少一些。
“绕路。”江屿说。
他找到了一个通向下面楼层的检修口——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把手坏了,用铁丝拧着。他用扳手撬开铁丝,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窄楼梯间。
很暗。只有检修口透进来一点光。
他们往下走了两层,推开走廊的门。
这是一栋居民楼的顶层。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防盗门。安静得吓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在空旷的教堂里敲了一下钟。
江屿走在前面,扳手握在手里,指节又泛白了。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扇门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里面有人。请不要进来。我们生病了。”
江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但不是人走路的声音——太整齐了,太一致了,像一支部队在行军。
然后是呼吸声。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气泡的呼吸声,从楼梯间下面涌上来,像一层正在上涨的水位。
“上楼。”江屿说。
他们转身,往回跑。
脚步声在加速。下面的东西感觉到他们了,开始往上涌。楼梯间里回荡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声音,像蜂群在扇翅膀。
他们冲上通往屋顶的楼梯,推开检修口的铁门,翻了出去。
江屿转身,把铁门关上,用扳手卡住把手。
咚。
第一下撞击。铁门颤了一下,扳手在把手和门框之间跳了跳,没掉。
咚。咚。咚。
撞击越来越密,越来越狠。铁门在变形,门框周围的砖缝开始掉灰。
“那边。”苏晚指着屋顶的另一端。
那边有一栋更高的建筑——一栋大概十二层的办公楼,外墙上挂满了空调外机。两栋楼之间有一道大概两米宽的缝,但对面比这边高了大概一层楼。
“爬上去。”江屿说。
他跑到缝边,仰头看着对面那堵墙。墙面是粗糙的水泥,上面有些凸出来的管道支架和空调外机的铁架子。
他开始爬。
双手抓住一根管道支架,脚踩在一个空调外机的铁壳上,使劲一撑——
手指差点滑脱。管道支架上有一层薄锈,滑得像抹了油。
他拼了命地抓住,指甲嵌进锈里,指尖一阵刺痛。然后把右脚踩上另一个支架,身体往上一蹿——
抓住了对面屋顶的边缘。
手臂的肌肉在尖叫,肩膀的关节发出一声让人担心的咯吱声。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拉了上去。
翻过女儿墙,落在屋顶上。
然后趴下来,伸出手。
“跳过来!我抓住你!”
苏晚退后几步,助跑,起跳——
她的手够到了他的手指。
但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手臂上那道红印子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摁在了他皮肤上。
手指差点松开。
但他咬住了牙。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不,就是那只手。就是手臂上传来剧痛的那只手。他正用那只手抓着苏晚的手腕。
剧痛在蔓延。从红印子的地方开始,像一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经过手肘,经过上臂,一直爬到肩膀。
整条右臂都在抖。
“使劲!”苏晚喊。
他咬着牙,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腕,两只手一起使劲——
苏晚翻过了女儿墙,摔在他旁边。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气。
右臂的剧痛在扩散,已经从肩膀蔓延到右侧脖子了。他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跳,每跳一下就多疼一分,像有人拿针尖一下一下戳他的血管。
“你的手——”苏晚坐起来,看向他的右臂。
她把他的袖子卷起来。
那道红印子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红色的了。它是一种更深的颜色,一种接近黑色的紫,像淤血,但又比淤血更瘆人——因为它正在扩散。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血管的方向,往上下两头蔓延。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睛里终于有了眼泪。
“你被咬了。”她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江屿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道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了那张塞在门缝里的纸条。
“里面有人。请不要进来。我们生病了。”
生病了。
不是“被咬了”。是“生病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也许所有的丧尸电影、小说、游戏都错了。也许这不是一种靠咬伤传播的诅咒。也许这是一种病。一种靠血液传播的病。
而他现在——
“离我远点。”他说。
苏晚没动。
“离我远点!”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回荡。
苏晚还是没动。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那朵已经歪掉的栀子花发卡上。
“我不走。”她说。
“你疯了——”
“也许吧。”她打断了他,“但你要是变成它们那样,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江屿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告诉她这是犯傻,这是找死,这是——
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右臂在疼。很疼。疼得他想把胳膊砍下来。
但他还没变成丧尸。
他还能思考。还能说话。还能感觉到疼。
如果他正在变成丧尸,这个过程要多久?
电影里是几分钟。小说里是几小时。游戏里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还是人。
在他还是人的每一秒里,他都要像人一样活着。
他坐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
“帮我去找根绳子。”他说,“或者布条。越结实越好。”
“干什么?”
“扎住我的胳膊。”他说,“如果这是靠血液传的病,也许——也许不让它往上走,能拖一会儿。”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开始在屋顶上四处找。
屋顶角落里堆着些建筑废料——几根钢管、一块防水卷材的边角料、一个破了的塑料桶。她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根大概一米长的电线,铜芯的,外面包着塑料皮。
“这个行吗?”
江屿接过来,咬住一头,用左手把它紧紧地缠在右臂的上臂位置,在肩膀和那道黑色纹路之间。
然后他拿牙咬着电线的一头,左手使劲拉——
疼。
不是手臂上那种烧灼的疼。是电线勒进肉里的疼。皮肤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肌肉在电线下面鼓起来,像根被绳子捆住的香肠。
但他没松手。
他使劲拉,使劲拉,直到右手的手指开始发麻,直到指尖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然后他打了个结。
“要是我开始变了——”他说,声音因为疼有点抖,“要是我的眼睛变了,或者我开始——”
他没说完。
苏晚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从地上捡起那把扳手。
握在手里。
江屿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十分钟前,他还在便利店里纠结买矿泉水还是运动饮料。
而现在,他坐在一栋十二层办公楼的屋顶上,右臂上绑着一根电线,面前坐着一个戴着栀子花发卡的女孩,女孩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准备在他变成丧尸的时候敲碎他的头。
生活真是——
他还没想好用什么词来形容,就听到了一阵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
不是丧尸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有人在喊。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
声音从办公楼的某一层传出来,透过窗户,穿过空旷的街道,传到屋顶上。
江屿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有人。”苏晚说。
江屿点点头,站起来。
右臂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从手指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像泡在冰水里,又冷又麻。但至少——
至少他还能站起来。
至少他还能走。
至少他还能选择。
“走。”他说。
“去哪儿?”
“去救人。”江屿说,“在我还是人的时候。”
他走向楼梯间的入口,推开那扇通往楼下的门。
门后面是一片漆黑。
但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