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黑暗像一块湿透的厚布蒙在脸上。
江屿站在楼梯间里,等眼睛适应。身后苏晚的呼吸声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她就在半步之外——那种体温的辐射,在漆黑里格外清晰。
“别开手机。”他低声说,像知道她要干什么似的。
苏晚的手指刚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停了。
“光会引东西。”江屿说,“扶着墙,跟着我走。”
他用左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墙壁上贴的瓷砖,凉丝丝的,有些地方缺了角,指尖能摸到粗糙的水泥。台阶往下延伸,每一级都像一个问号——这下面有什么?那个喊救命的人在哪层?那些丧尸又散在哪层?
但他没停。
喊声又来了。从下面传上来的,隔了好几层,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喊。
“救命——!有人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大,但嗓子已经劈了,像喊了很久。
“我们在上面!”江屿往下喊了一嗓子。
回声在楼梯间里荡了好几圈,嗡嗡的。
下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点,也清楚了一点:“几个人?”
“两个。你受伤了吗?”
“没有!但是我——我下不去了。它们在下面。很多。”
江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栋楼每层大概十级台阶,他们现在在顶楼,往下走了大概三层。那个男人的声音从下面更深处传上来,大概在六七层的位置。
“你身边有能堵门的东西吗?”他问。
“有……有一张桌子。我顶在楼梯间的门上了。但是它们一直在撞,我撑不了多久——”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一阵撞击声。不是之前那种单次的撞法,是连续不断的、密集的,像有人在拿锤子反复砸门。木头的碎裂声夹杂在里面,每一下都让人心头一紧。
江屿转头,压低声音对苏晚说:“你待在这儿,别动。”
“你要下去?”
“嗯。”
“你疯了。你的胳膊——”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我还能用一只手。要是我下去之后——”
他没把话说完。但他们都明白那个省略号里装着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里的扳手递过来。
“拿着。”
“你——”
“拿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要是没了扳手,下去就是送死。我在这儿又不用打架。”
江屿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那朵栀子花发卡歪在耳后的样子。
他把扳手接过来。
“要是我没上来,”他说,“你就从屋顶走。沿着我们来的路回去,找别的地方——”
“你会回来的。”苏晚说。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
江屿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下走。
每下一层,他都先停在拐角处听一会儿。脚步声、呼吸声、撞门声——他需要把所有的声音都拆开,分辨出哪些是那个男人的,哪些是别的。
第五层。撞门声已经很近了,就在下面一层。木头的碎裂声越来越密,中间夹着一种新的声音——门铰链在往外拔的吱嘎声。
“我到了。”他往下喊了一声,“你在哪层?”
“六层!”那个男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盖过了背后的撞击声,“我在六层!它们快进来了!”
江屿加快脚步往下走。扳手攥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完全不听使唤,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棍。
六层的楼梯间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的另一边,每隔几秒就是一次撞击,门板在框里来回弹,边角的木屑正一点一点往外崩。
门把手上缠着一根电线,另一头系在楼梯扶手上。但电线已经被拉得很细了,最细的地方都快断了。
“退后!”江屿喊了一声。
他站在门侧面——不是正对着门,是侧面。万一门开了,里面的东西不会第一时间看见他。
然后他举起扳手,朝门把手砸下去。
一下。把手的铁壳裂了。
两下。整个把手连同里面的锁芯一起掉了下去,当啷一声落在台阶上。
门弹开了——不,是被那边的东西撞开的。一个黑影从门缝里挤出来,动作太快,江屿只来得及侧身让了一下。
那东西从他身边冲过去,撞在对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它转过身来,是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胸前的工牌还在晃。它的眼睛已经散了,嘴角挂着一条粘稠的液体,正往下滴。
江屿没给它反应的时间。扳手抡起来,砸在它太阳穴上。
那一下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扳手下面传上来,又闷又脆,像踩碎了一个核桃。保安丧尸歪倒在地上,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门里面传来更多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它们正在往门口走。
江屿往门里看了一眼。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把一切都染成一种诡异的绿。走廊中间堵着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蹲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镜歪在鼻梁上。
桌子的另一边,三个丧尸正在往桌子上爬。动作不算快,但很执着,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最上面的那个已经快翻过来了。
“出来!”江屿喊。
格子衬衫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抖。他试着站起来,但腿软了,又蹲回去。
那个最上面的丧尸已经翻过了桌子,正往他身上扑。
江屿冲进去。
左手抡起扳手,砸在那个丧尸的后脑上。它扑倒在地上,脸先着地,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声响。江屿没管它,一把抓住格子衬衫男人的胳膊,把他从桌子后面拽出来。
“跑!”
两个人往楼梯间跑。身后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脚步声、那种气泡呼吸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冲进楼梯间的时候,江屿顺手把那扇破门拉上。门已经没锁了,但至少能挡一下。
“往上跑!”他推了格子衬衫一把。
三个人——江屿、格子衬衫、还有等在楼梯拐角处的苏晚——开始往上爬。江屿在最后面,每上几级台阶就回头看一眼。
门没有被推开。
那些东西没有追上来。
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让江屿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们一直跑到天台。江屿最后一个钻出检修口,然后把铁门拉上,用扳手重新卡住把手。这次他多找了一根钢管别在上面,比之前结实多了。
格子衬衫男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眼镜彻底歪了,一个镜片上有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
“谢……谢谢……”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以为我死定了……”
“你叫什么?”苏晚问。
“林远。我叫林远。”
江屿靠着女儿墙坐下来。右臂已经完全没感觉了,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
那道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正在往脖子上爬。
电线勒住的地方,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血管鼓起来,像蚯蚓一样盘在皮肤下面。电线以上的部分还是正常的颜色,电线以下的部分——从肩膀到手指——全都是一种灰败的、没有血色的白。
“你被咬了?”林远看着他胳膊上的电线,声音变了。
“划了一下。”江屿把袖子放下来,“不是咬的。”
“那也会——”
“我知道。”江屿打断他,“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儿跟你们说话,而不是在下面跟它们一块儿晃荡。”
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晚坐在江屿旁边,抱着膝盖,什么都没说。
天快黑了。
远处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橙色,像被血泡过的纱布。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那些高楼大厦的窗户一扇都没有亮——整个城市像一台被关掉的机器,安静得让人心慌。
偶尔能听见零星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被风吹散。
“现在怎么办?”林远问。
江屿看着远处那栋二十层的公寓楼。丽景国际。在暮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着正在暗下去的天空。
“去那儿。”他说。
“为什么?”
“高点,好守。而且——”他顿了一下,“我需要找个地方,看看我这条胳膊到底会怎么样。”
他卷起袖子又看了一眼。
黑色的纹路停在了电线下方。没有再往上蔓延。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你在赌。”林远说。
“谁不在赌呢?”江屿说,声音很轻,“从今天下午开始,所有人都在赌。”
苏晚突然开口了:“你的胳膊,如果病毒不往上走,你会怎么样?”
江屿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我会变成它们那样。也许不会。也许——”他看着自己那只灰白色的右手,“也许我会变成某种中间的东西。一个能思考的丧尸?一个生病的活人?”
他笑了笑,笑容在暮色里看着有点苦。
“谁知道呢。反正也没说明书。”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比之前近了一些。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慢慢消散。
然后江屿站起来。
“走吧。天黑之前赶到那栋楼。”
“可是你的胳膊——”苏晚也站起来。
“它还能走路。”江屿说,“这就够了。”
他走向天台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连着隔壁那栋楼的屋顶。通道只有半米宽,两边没有栏杆,下面是七层楼高的空气。
他第一个走上去。
脚步很稳。
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焦糊、血腥,还有别的什么。整座城市正在死去,但在这个七层楼高的窄道上,一个人正用一只好手和一只坏手,走向下一个屋顶。
身后,苏晚跟了上来。然后是林远。
三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