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楼到丽景国际,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但这两公里,江屿他们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每一百米都需要重新计算——这条街能不能走?那个路口有没有东西?这栋楼能不能翻过去?那扇门后面安不安全?
两公里的路,被拆成了二十个一百米。每一个一百米都是一道题,答错了就交卷——用命交。
“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不能走。”林远趴在屋顶边缘,指着下面说。
江屿趴在他旁边往下看。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都有丧尸,少的三四个,多的十来个。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乱走——有几个站在路口中间,时不时转头,像在观察什么。
“它们在巡逻。”江屿说。
“丧尸会巡逻?”林远的声音有点发虚。
“不是巡逻。是——”江屿想了想,“是在等。等动静。等光。等任何活的东西。”
他缩回头,看向另一边。十字路口的东边有一条小巷,很窄,大概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巷子里黑漆漆的,看不见有没有东西。
“走巷子。”他说。
他们从屋顶下去的时候遇到了麻烦。这栋楼没有直接通向地面的楼梯——一楼的出口被一辆翻倒的货车堵死了,只能从二楼的一个窗户翻出去,跳到旁边一栋矮房的屋顶上,再顺着排水管滑下去。
排水管是老式的铸铁管,锈得厉害。江屿试了试,管子晃得厉害,墙上的膨胀螺丝都松了。
“我先下。”他说,“我轻。”
他没说自己轻是因为右臂已经瘦了一圈——肌肉在萎缩,或者说,在被什么东西吃掉。
他翻过窗台,双手抓住排水管——
右手没有力气。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真正发生的时候,身体还是比脑子快了一步。右手一松,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只剩左手还抓着管子。
管子被他拽得往下一沉,墙上的砖灰簌簌地掉。
“江屿!”苏晚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没事。”他咬着牙说。
他把右手也搭回管子上,虽然使不上劲,但至少能增加一点摩擦力。左手是主力,五根手指像五个铁钩子,死死扣住管子的边缘。
他往下滑。每滑一截,管子就发出一声呻吟,像随时要从墙上剥下来。
离地面还有两米的时候,管子终于撑不住了——上面的两颗膨胀螺丝从墙里拔出来,整个管子往外倒。
江屿松手,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冲劲。但他还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右肩撞在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你怎么样?”苏晚从窗户探出头来。
“下来吧。管子不能用了,直接跳。不高。”
苏晚翻过窗台,蹲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两米多,对她来说不算太高。她吸了口气,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她往前冲了两步,江屿用左手扶了她一把。
然后是林远。他在窗台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动静,那种湿漉漉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没再犹豫,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姿势不对,脚踝扭了一下,闷哼一声,但咬着牙没叫出来。
“走。”江屿说。
巷子很窄,两边是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头顶只有一线天。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巷子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江屿走在最前面,左手拿着扳手,右手垂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先探一下地面——怕踩到碎玻璃,更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江屿停了。
他举起左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前面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巷子拐了一个弯。拐角处的地上,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丧尸。一个穿着校服的丧尸,看身形像个高中生。它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在轻轻地晃。
晃的节奏很奇怪,不快不慢,像一个节拍器。
它在哭。
或者说,它在发出一种像哭的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小的、压抑的呜咽,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校服的丧尸。
它在难过。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它蹲在黑暗的巷子里,抱着头,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它在为什么难过?它还记得自己是个人吗?它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吗?
“绕路。”他低声说。
他们退回去,从另一条路走。多绕了大概三百米,但至少不用从那个哭泣的东西身边经过。
走到丽景国际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公寓的大门是关着的——一扇厚重的玻璃门,从里面锁上了。门厅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外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厅里没有丧尸。
但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门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们。四十来岁,短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他手里握着一根橡胶棍,另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没有开门。
“开门。”江屿说。
保安没有动。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三个人——浑身是灰、满脸汗水的两男一女,其中一个还垂着一只胳膊。
“你们被咬了吗?”保安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例行公事的问题。
“没有。”江屿说。
保安看着他的右臂。
“你的胳膊怎么了?”
“扭了。”
保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让你们进来。”
“为什么?”林远急了,“我们没有被咬!我们是从那边跑过来的——”
“你们从哪儿来的我都不知道。”保安打断他,“这栋楼里现在有四十多个人,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冒险。”
“那你让我们在外面喂丧尸?”林远的声音越来越大。
江屿用左手按住林远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一步。然后他走近玻璃门,跟保安面对面。
“我理解你的顾虑。”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们确实没有被咬。你可以检查。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把我们关在一个房间里,观察一段时间。但你不能把我们扔在外面。”
保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的胳膊让我看看。”
江屿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卷起袖子。
电线还绑在上臂。电线以下的胳膊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电线以上的部分颜色正常。那道黑色的纹路停在电线边缘,像一条被拦住的河。
保安盯着那道黑色的纹路,瞳孔缩了一下。
“你被感染了。”他说。
“我没有被咬。”江屿说,“只是被划了一下。而且我用绳子扎住了,病毒没有往上走。”
“你凭什么说没有往上走?”
“因为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
保安的手在门把手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然后门厅里的电梯响了。
叮。
门开了。一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大褂——不是医生的那种白大褂,是实验室的,袖口还有几个被酸烧出来的小洞。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她走到玻璃门前,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门外的人。
“怎么回事?”
“他们想进来。”保安说,“那个男的被感染了。”
女人看着江屿的胳膊。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让他进来。”
保安转头看着她:“方医生——”
“我说让他进来。”方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东西,“他扎的位置是对的。如果病毒真的没有扩散,我们需要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变。这可能很重要。”
她看着江屿,眼神像在看一个实验样本——但那种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属于研究者的好奇心。
“你叫什么?”
“江屿。”
“江屿。”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身上正在发生一件非常罕见的事吗?”
“我知道。”江屿说,“我正在变成某种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方医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开门。”她对保安说。
保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江屿走进门厅的那一刻,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身后的黑暗中,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不像人类的嚎叫。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