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走在坊市主街的石板路上,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地面泛黄。他刚从窄巷出来,脚步没停,穿过人流,走向前方那片更热闹的区域。右手边是一家药材铺,摊子搭得比别家大,挂着“灵药直供”的幌子,柜台前摆着几排玉瓶,里面装着各色草药,标签上写着价格。
他停下。
这家店和他昨天去过的济元堂是同一家商会开的。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个正在招呼客人,另一个低头数着灵石袋。柜台后坐着掌柜,身穿灰袍,袖口绣着商会纹样,正慢悠悠喝茶。
代兵走近,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黄精。干瘪,发黑,根部有轻微裂纹——和他昨天买的那一包成色一样。再看旁边的玉髓草,叶片卷曲,叶脉处浮着灰斑,灵气断断续续。他认得这种陈年积毒,药性早已散尽。
可标价牌上写着:黄精三枚下品灵石一株,玉髓草五枚。
他昨天在济元堂买这两样,花了两枚灵石,已经是咬牙忍下的高价。而这儿,单是这两样加起来就要八枚,还摆在显眼位置,说是“新到灵品”。
他没动声色,从袖中取出昨日买的那两包药,打开,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他说,声音不高,“你这黄精,跟我手里这包,是不是一批货?”
掌柜抬眼,看见是个年轻修士,穿着青灰劲装,腰间无佩,也没挂商会牌子,以为是普通外门弟子,便懒懒道:“我这儿都是正宗山采,经鉴定符验证过的,来源清白。你那包哪来的?怕不是地摊货。”
“是你家另一家店卖的。”代兵把药往前推了推,“就在西街口,你也管事吧?”
掌柜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但立刻稳住:“哦,那是分号。我们商会规矩严,各管各账,品质统一。你这包放久了,成色差些正常。”
“成色差?”代兵盯着他,“那你这柜上的,灵气也断得差不多,叶底还有积毒残留,你当真看不出?”
周围人一听,纷纷侧目。几个路过的修士停下脚步,有人低声议论:“这人谁啊?敢这么跟苍澜商会的人说话?”
掌柜冷笑:“低阶修士,懂什么药性?我们这儿有筑基执证的药师坐镇,每一味药都验过。你说有问题,拿得出证据?还是说,想借机闹事?”
代兵不答,只抬起眼,目光落在柜台深处的一排丹瓶上。其中一瓶写着“养元丹”,三枚灵石一瓶,共十粒。
他开启破妄之眼。
丹丸外壳裹着一层杂质粉,呈淡金色,看起来光泽饱满;可内里药力不到三成,主材缺失,辅料掺杂泥灰。假的。
他又看向角落的货架,那里摆着一块青铜残片,锈迹斑斑,标价五枚灵石,说是古符残件。
破妄之眼下,那层锈被穿透。底下是断裂的护心阵纹,结构完整,虽残犹真,至少值二十灵石。
他收回视线,语气不变:“你这养元丹,外壳是染粉,内里药渣都没碾匀。青铜片底下的阵纹,断了三道,还能聚气,你标五枚,亏了。”
掌柜猛地站起:“你胡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污蔑本店!”
“我说错了?”代兵淡淡道,“那你叫个筑基以上修士来验。随便哪个,当场用探灵符照,敢吗?”
四周安静下来。
没人应声。
几个原本围观的修士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这种事,平日见多了,都知道商会背景硬,惹不起。可今天这年轻人不吵不闹,话一句接一句,句句戳在点上,竟一时没人敢出头反驳。
掌柜额头冒汗,强撑道:“你……你这是恶意搅局!我要报商会执法队!”
“报吧。”代兵依旧平静,“等他们来,我再揭三件假货,也不迟。”
他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张黄符:“那张‘安神符’,墨里掺了迷魂粉,贴久了头晕心悸,算不得安神,倒像是坑人。”
又指向角落的瓷罐:“那罐‘凝血散’,主药换成枯藤粉,止不了血,反而促溃烂。”
每说一句,店内气氛就沉一分。
掌柜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代兵不再看他,收起自己的药包,转身要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走到街心时,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传开:“从今往后,我走过之处,若再有明目张胆的假货,不止揭穿,必究其源。”
话落,他继续前行。
身后一片死寂。
片刻后,药材铺的招牌被人从墙上扯下一角,哐当落地。掌柜瘫坐在椅子上,手扶桌沿,指节发白。旁边摊主纷纷低头整理货物,有的悄悄收起标价过高的残件,有的急忙换下丹瓶。
没人再吆喝。
代兵沿着主街往前走,火光映在脸上,影子拉长。他步伐稳定,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整条街都知道,变了。
刚才那个敢开口的年轻人,不是愣头青,也不是找茬的混子。他一眼看穿三样假货,连藏在锈底的阵纹都认得,背后必定有底。更可怕的是,他不怒不争,说出来的话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过兵器摊,摊主下意识把一把伪刃往柜台底下塞了塞。
他路过茶水铺,老妇端着锅的手顿了顿,没敢抬头招呼。
他经过符纸摊,摊主默默把几张高价“驱邪符”翻了个面,换成普通引火符。
没人再敢直视他。
代兵穿过人群,前方灯火更密,坊市核心区已近在眼前。街道宽阔了些,店铺门面更大,匾额上刻着“珍宝阁”“万器楼”“天工坊”等名号。他知道,真正的交易都在里面,外面这些,不过是试探水深的浅滩。
他没急着进去。
站在路口,略作停顿。
掌心摊开,仍是那两包劣药。他看了两息,抬手,将药包扔进路边的废篓里。
动作干脆,没一丝犹豫。
然后他迈步,朝前走去。
前方一座三层楼阁,檐角悬灯,匾额上写着“青阳商会”四个字,金漆未干,像是新立不久。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那栋楼走去。
风从街尾吹来,掀动衣角。
他的影子落在商会门前的石阶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