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19）

　　我万万没想到破四旧会破到我家。有一天一个比我高两届、已经上初中的学姐带着几个红卫兵，到我家住的地方挨家挨户检查有没有属于四旧的东西。检查到我家时，那位学姐在我家屋里查看了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在了墙上的大镜子上。那面镜子是爸妈结婚时买的，镜子上方的正中间有个红色“囍”字，下方有个鸳鸯戏水的图案。学姐说“囍”字和图案是四旧。我怕那几个红卫兵把我家的镜子砸了，便伸手想把镜子从墙上摘下来，没想到那位学姐小声对我说：“你找张纸把那个“囍”字和鸳鸯图案盖上就没事了。”

　　我灵机一动，马上在作业本上扯下两张纸，在纸的背面抹了几个饭粒，贴那个“囍”字和鸳鸯图案上。

　　学姐说：“这样就行了。”然后她带着伙伴们去英子家检查。英子家可以看成是四旧的东西早让英子的两个哥哥收起来了，在英子家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

　　在学姐的暗中保护下，爸妈结婚时的珍贵纪念物总算保存了下来。看来这位学姐对我还很关照，她上小学时我们都是少先队大队委员会的成员。

　　我目睹的另一件“破四旧”行动就是烧书。有一天一个在中学当红卫兵的邻家少年告诉我，晚上他们要在大什街烧掉一些鼓吹旧思想、旧文化的书籍。虽然我对烧书这件事不太理解，但也想去看热闹，对英子说：“听说市里今晚要在大什街烧书，我想去看看，你去不去？”

　　“烧书有什么看的。”英子说。“要是逛百货还有点儿意思。”

　　除了英子没有人会愿意陪我去市里看热闹。我想了想说道：“听说六点钟开始烧书，咱们四点来钟就去，我先陪你逛百货，然后你陪我看烧书。”

　　“回来还有汽车吗？”

　　“最后一趟2路车七点收车。咱们看一会儿热闹就去坐车，能赶上2路车。”其实我也不知道最后一班2路车是几点收车，怕英子不跟我去，故意那样说。

　　“那行吧，我就跟你去一趟。”英子说。“那么晚回来怎么跟我妈说？”

　　“就说学校让咱们去的。”我说。

　　“我跟我妈说一声。”说完英子回家了，很快就出来了，“我妈听说是学校组织的活动，同意我去了。现在都快三点了，咱们这就走吧。”

　　“你等我一会儿，我带点儿钱。”说完我回家打开储钱罐，把里面的零钱全都拿出来，一共有两块多，还有一张粮票，我都带上了。然后告诉妈学校找我们有事，可能晚一点儿回来。妈只说了声“别太晚了。”

　　我和英子坐2路车来到市里，我先陪她逛百货商店。她只是逛，什么也不买，我估计她兜里的钱不超过五毛。后来在一家商店里我看到她对柜台里的花手绢看了半天，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却没钱买。我要给她买，开始她不让我买，可是我交了钱之后，售货员把手绢交我，我又递给她时，她欣然地收下了我送给她的礼物。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给她买礼物，而不是食品。

　　五点来钟，商店都关门了，我们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大什街，那里已经来了很多红卫兵和围观的人。我看到红卫兵从新华书店里搬出很多书，堆在大街上。有个红卫兵双手围成喇叭状，在说什么，因为离得远，我也听不清楚。他说完了，有人带头喊了几句口号，然后有几个红卫兵点着几本书后扔到书堆里，火越烧越旺，有人又喊起了口号。

　　我和英子毕竟年纪太小，不明白为什么要烧书。我心想，我现在没有书看，这么多新书却要烧掉，太可惜了。没等书烧完，我和英子觉得没意思就离开了，去了2路车站。到那里一看，一个等车的人也没有，见路边有个副食商店还在营业，我们进去一问，2路车六点半就收车了。现在已经快七点了，我们只能走回家。从大什街到西柳矿有十多里地，我们得走很长时间。

　　“你饿了没有？”我问。

　　“早就饿了。”英子说。

　　我掏出一块钱，又拿出那张粮票，买了一斤饼干、两瓶汽水。从副食商店出来，我和英子坐在马路牙子上连吃带喝。吃喝完了，拿着空瓶子回到副食商店取回押金。这时天已经要黑了，因为是在市里，不怕有人看到我们，我拉起了英子的手，英子也没有把手抽回去，我们急急忙忙往家赶。走到半路上，英子走不动了，我说：“我背你一会儿。”说完蹲下来，英子也没客气，伏在了我的背上。背了一会儿，背不动了，我只好停下来休息，英子从我的背上下来，又牵着我的手往回走。我们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一进门，妈就问：“咋这么晚才回来？饭在锅里呢，你自己去盛吧。”

　　“活动才结束。”我说，然后到外屋去吃饭。这时英子也来到外屋，我小声问她，“你挨骂没有？”

　　“没有。”英子说。“我妈说我大哥二哥都上街里破四旧去了，他们还没回来，可能也去看烧书了。”

　　英子掀开锅盖，我一看，里面是苞米面窝头。我家做的是高粱米饭。高粱米饭要比苞米面窝头好吃多了。我悄悄给她盛了一小碗高粱米饭，向她要了一个窝头。我们俩悄悄地在外屋吃了起来。

　　当然不总是英子陪我，有时候英子也要我陪她。那时经常有红卫兵宣传队到学校、工厂、街道演出。西柳矿的俱乐部里，这个宣传队刚演出完，又有一个宣传队来演出。俱乐部的大门敞开着，谁想看就进去看，不想看随时走人。英子每天没事时就拉着我和她一起去俱乐部看有没有演出，有演出时就进去看看。

　　有一次我们来到俱乐部，见大门开着，我们就走了进去。里面的演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进去时前边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我和英子只好在后边找个座位坐下。

　　一个节目结束后，出来一个女红卫兵报幕：“下个节目，女声独唱《翻身农奴把歌唱》。”随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红卫兵从后台来到前台，她左手把毛主席语录放在胸前，端端正正地向观众敬了个军礼。然后看了一眼乐队。

　　乐队演奏前奏时，台下还是乱哄哄的，可是女红卫兵的歌声响起来之后，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我和英子不知看过多少次类似的演出，却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歌声，那声音简直和才旦卓玛的声音一模一样，如果她穿上一套藏族服装，人们一定以为是才旦卓玛本人在台上演出。我和英子都想看看唱歌的人，可视线已经完全被挡住了。我们前面的人都站了起来，有的人甚至站到了椅子上。为了能看一眼唱歌的人，英子竟然扶着我的肩膀，站到了椅子的靠背上。

　　歌声在这个能容纳上千人的俱乐部的各个角落里回荡着，人们屏住呼吸，好像喘息声会给那美妙的歌声混入杂音。一曲终了，大幕落下，人们好像还在等待什么，俱乐部里静悄悄的。不知是谁突然先鼓了一下掌，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演出结束后，我和英子走出俱乐部，英子问：“你觉得那个女卫兵唱得怎么样？”

　　“和你比好像还差一点点。”为了让英子开心，我不得不说句违心的话。

　　“我哪有她唱得好！”英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有一天我们俩又来到俱乐部，不巧这天没有演出，我们不想回家，就像小时候那样，在井口附近溜达。我们来到矿图书馆，我想借本书回家看，就拉着英子进去。看到有人在一个窗口借书，马上就有书递出来。我急忙凑了过去，对窗口里的人说：“我也借书。”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问我：“你有借书证吗？”

　　“没有。”我说。

　　“让你爸爸到工会办一个借书证再来借书。”那个人说。“现在都忙着搞运动，没几个人借书，你这个小孩儿还知道看书，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和英子不得不离开图书馆。我对英子说：“我爸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他能不能给我办借书证。”

　　“我爸有借书证。”英子说。“他很少到图书馆借书。我把他的借书证借给你用。”

　　“那可太好了！”我高兴地说。“明天咱们就来借书。天天这样东游西逛也没啥意思，还不如借本书看。”

　　第二天上午英子拿着她爸的借书证，我们又一起来到矿图书馆。我把借书证从窗口递进去，对图书管理员说：“我有借书证了。”

　　图书管理员看了看借书证，问道：“想借什么书？”

　　我被问住了，我不知道图书馆有哪些适合我和英子看的书，半天没答上来。

　　图书管理员说：“不知道借什么书，你们就进来自己找。”说完他打开里间的门，让我和英子进去自己找书。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书，摆满了十多个书架。

　　我和英子找了一会儿，看到一本《相声集》。我们俩都喜欢听相声，便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翻看了一下目录，有的相声听过，大部分相声没听过。我问英子：“借这本行不？”

　　“行。”英子说。“你看完我看。”

　　我想再借一本和英子互换着看，可是每次只借给我们一本。借一本也行，总算有事可做了。

　　有书看，我和英子都安定下来，不再出去东游西逛。有时我们俩一起看，有时一个人念，一个人听。看完一本再去借一本。

　　虽然我和英子都是小孩子，并不在图书管理员的服务范围之内，可是我们每次去借书，他都很热心，打开书库，让我们自己进去找，可是成年人借书却没有这种待遇，都是自己报出书名，他给找。

　　到了应该开学的日子，学校并没有开学，我和英子也没有上六年级。老师还在忙着搞运动，我和英子继续到图书馆借书看。

　　可是有书看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一天，我和英子去借书，图书管理员对我们说：“孩子，工会通知不让往外借书了。今天我再借你们一次，要快点还回来。你们俩是这个图书馆的最后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