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阁顶层苏幕的目光穿过下方翻涌的云雾,牢牢锁定在那道在白玉阶梯上艰难前行的玄色身影上。
苏黎已经踏过了八百级台阶。
按照星穹宴规则,八百级便是第三轮席位的门槛,意味着提前锁定第三轮的淘汰赛资格。
然而苏黎没有停下。
他依然在向上攀登。
汗水浸湿了玄色劲装,紧贴在少年单薄却坚韧的脊背上。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落脚,都显得异常沉重。周身的金色光晕早已黯淡,只剩下稀薄的、勉强护体的灵力在抵抗着台阶上越来越恐怖的威压与混乱的能量冲击。
当封菱歌看到苏黎踏过那象征着胜利的第八百级台阶时,她眼中闪过骄傲的光芒,随即又被不解和担忧取代。
“已经够了。”
她低声道,凤眸中透着疑惑转向身旁的苏幕。
“阿黎为何不停下?第一轮就过度消耗,可不是明智之举。”
苏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眸深邃,映照着下方那道仍在向上攀爬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
她说的没错,按照常理,苏黎已经达到了目的。
不仅是种子席位,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实力与意志。
继续向上攀登,除了消耗宝贵的体力和灵力,为接下来的比赛增加不必要的负担外,似乎没有任何好处。
更何况,那千级云阶的最后两百级,考验的强度已不是七级灵师能够轻易承受的。哪怕以苏黎刚刚突破七级七转的实力,也极有可能受伤。
“我也很奇怪,他在执着什么?”
苏幕轻声自语,眉头微蹙。
苏黎虽然有少年的好胜,但向来冷静理智,懂得权衡利弊。尤其在这样重要的赛事中,他应该更加谨慎才对。
“啧。”
一声轻微的咂舌声从旁边传来。
北修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软椅,随意倚靠在凭栏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草茎,目光同样落在下方那个小小的玄色身影,眼神却与苏幕的困惑不同,带着一种近乎了然的、复杂的深沉。
“这你都看不明白吗?”
北修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观礼台上其他势力的低语淹没,却清晰地传入苏幕和封菱歌耳中。
“他大概是想体会一下你当年走在那三百六十级台阶上的心情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封菱歌猛地转头看向北修,瞳孔微缩。
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了身旁苏幕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幕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通天塔绝路。
那三百六十级台阶。
那段被生剥血肉、绝望与抉择填满的过往,是他生命中最为惨烈的篇章。
他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讲述过那段经历,他以为弟弟只知道个大概,不清楚其中细节,更不知晓那种每一步都在向死亡迈进的窒息与决绝。
可北修的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一扇他未曾留意的门。
当时的他跳下悬崖一了百了,可却为活着的人留下了挥之不去的伤痛。
苏幕低下头,看着封菱歌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她的手有着不该有的凉,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拍抚着,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没事。”
他低声笑着,声音平静,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别多想。当时的我五感尽失,真的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痛苦。”
封菱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但目光却再也无法从苏幕身上移开。
这么多年她都不敢想,自爆灵丹的苏幕是用什么样的意志才忍受那般痛苦的。
哪怕他本人说,当时已经是去了五感,可是……
他真的不怕,不绝望吗?
想起苏幕曾经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眼神,想起他对待生死时那种近乎漠然的态度。
封菱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
北修没有看他们,依旧盯着下方,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或许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他知道你走过那条很难很难的路。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草茎在齿间转动。
“小家伙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而已。”
苏幕沉默了。
他看着苏黎在第八百三十级台阶上停顿了一下,剧烈地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处凝聚成滴,砸在冰冷的白玉阶上。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弓起,却在下一次呼吸后,再次咬紧牙关,抬起了沉重的腿。
苏幕有一些心疼。
他没想将弟弟培养成温室里娇养的花朵,但是也不觉得没苦硬吃是什么优秀品格。
苏幕从来都不是自己淋过雨,就要毁了别人的伞的人。
更何况那伞是自己亲手撑在苏黎头顶的。
他的弟弟,不需要经历那些不必要的风雨。
只是苏幕习惯了将一切风雨挡在身后,习惯了为弟弟撑起一片晴空,以至于忽略了,那个他想要保护的人,早已长出了自己的翅膀,渴望与他同历风雨。
“傻小子。”
苏幕低低笑骂,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柔软。
下方,云阶之上。
苏黎并不知道揽星阁上的对话。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凝聚在脚下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台阶,以及前方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奚景行。
奚家倾心培养的未来继承人,七级八转,武道符咒在同辈中皆为上品,本次星穹宴夺魁的最大热门。
此刻,奚景行就在他前方大约十五级台阶的位置。紫色的锦袍同样被汗水浸透,不复最初的飘逸潇洒。他的呼吸也明显粗重,攀登的速度虽然依旧领先,却已不复最初的轻松从容。
苏黎能感觉到来自前方的、带着审视与隐隐忌惮的目光时不时扫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从突破七级七转、开始加速追赶时起,苏黎的目标就很明确。
不是超越奚景行争那毫无意义的第一名,而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给他施加压力。
他要让奚景行知道,有人能跟上他的步伐,甚至能威胁到他。
只要自己不停下,他奚景行,就不敢停下!
八百五十级。
这里的威压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每吸入一口都带着灼烧肺腑的痛感。
台阶表面不再是稳定的白玉,而是不断变幻着各种扭曲的景象——有时是炽热的熔岩,有时是冰冷的刀山,有时是噬人的流沙。
这些不仅仅是幻象,更伴随着真实的属性攻击,考验着攀登者的灵力属性、应变能力以及最根本的意志力。
苏黎的左肩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一道无形的风刃留下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血已经染红了肩头的布料。
他面不改色,将自小学习的《离渊守告》功法全速运转,光系灵力带着净化和治愈的特性,艰难地修复着伤势,同时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各种侵蚀。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的紫色身影上。
十五级。十四级。十三级……
他在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
奚景行顶着为奚家争光的压力,他经不起失败,而且他还要为接下来的赛程保存一定的实力,这就导致他连拼命的想法都不会有。
所以,当一道灼热的火墙凭空出现在台阶上时,奚景行选择了耗费更多灵力、勾勒水属性符文来中和化解,虽然安全,但速度慢了半拍。
而苏黎,则是在判断出这火墙的威力尚未超过自己承受极限的瞬间,低吼一声,周身金色光晕猛然收缩凝聚于体表,然后——直接冲了过去!
“嗤啦——!”
衣角瞬间焦黑,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但他成功穿过了火墙,与奚景行的距离,拉近到了十级。
奚景行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震惊与恼怒。
这个苏黎,简直像个疯子!
为了缩短这点距离,竟然用肉身硬抗八品阵法衍生出的烈焰!
苏黎对上他的目光,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沾染着汗水和灰尘、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奚公子,我说过,尽力而为。”
奚景行心中莫名一寒,不再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不能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修为也稍逊的人这样紧紧咬着!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会影响他的气势和心境!
八百八十级。
重力陡然增加了十倍不止!仿佛有无数座大山压在身上,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灵力运转变得无比艰涩,如同在凝固的琥珀中挣扎。
奚景行额头青筋暴起,不得不再次动用符咒,在脚下生成一个小型的反重力符文阵,辅助自己向上。
苏黎虽然没有符师手段,但是他也有苏幕给的那一堆符咒。
可是他不想用。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脸颊、脖颈流淌。肺像是要炸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抬起一寸都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
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道利用符咒勉强维持速度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哥哥当年,灵丹尽碎,血肉剥离。
哥哥当年,前路尽毁,没有归期。
比起那个,这算什么!
“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发,苏黎猛地直起身,体内灵海仿佛被这一声怒吼点燃,原本滞涩的灵力竟强行冲开重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不再追求速度,顶着那沉重的压力,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坚定的姿态,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像最普通的登山者,手指抠进台阶边缘细微的缝隙,膝盖抵在冰冷的玉面上,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姿态狼狈,毫无美感可言。
看台上传来低低的哗然和议论。
有人不解,有人嘲笑,有人则露出动容之色。
揽星阁上,封菱歌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北修嘴里的草茎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苏幕在见到苏黎攀爬的那一刻,本能地想要拦阻,但是被北修轻轻拉住。
两人对视间,苏幕沉默着收回了脚步。
奚景行也看到了苏黎的举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忌惮。
这个苏家的小子,不仅天赋惊人,心性竟也坚韧如斯!在这种场合,宁愿用如此不堪的姿态,也不肯放弃追赶!
九百级!
当苏黎的手终于扒上第九百级台阶的边缘,用力将身体拖上去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他瘫倒在台阶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功法运转到了极致,灵力恢复的很快,但是过度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和无数细小的伤口传来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而高台上的奚绾情,自从看见苏黎运转功法开始,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奚仲衡同样发现了苏黎所用功法的不同寻常。
“居然是离渊守告...”
他看向奚绾情,眼中泛起一丝嫉妒。
“苏家居然将它理解到了这种程度,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奚绾情靠着案几支颐轻笑,漫不经心中尽显妩媚风情。
“天阶功法就放在那,理解到什么程度,就能用到什么程度。一个家族不遗余力的传承,一个家族费尽心思的遮掩。这么多年过去,难怪还是这么不成气候!”
外人看来,两人的对话就是祖孙俩的闲聊。
可只有奚家主自己知道,奚绾情这番话,究竟有多重!
台阶上的苏黎缓过劲,借着恢复的灵力撑起上半身,看向前方。
奚景行站在九百一十五级的位置,正回头看着他,脸色复杂。
他也很累了,他想停下。
可是,苏黎没停,他,就更不能停!
只差十五级了。
苏黎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他用手背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污,然后,在奚景行紧缩的瞳孔注视下,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站了起来。
尽管身体摇晃,尽管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站起来了。
并且,再次抬起了脚。
九百零一级。九百零二级……
他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奚景行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
不能再让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