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黑的。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沈寒舟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等了很久,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就在前面,离他很近。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睡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样东西,软软的,黏黏的。他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味道——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像刚杀完人的屠场。他又走了一步,踩到另一样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蹲下摸,是一颗头骨,人的头骨,冰凉的,上面还有几根没烂干净的头发。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光。很暗,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那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照出周围的轮廓。
他看清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是一座大殿,很大,比上面几层都大。殿顶高得看不见,被黑暗吞没了。四面墙壁向两边延伸,延伸进无尽的黑暗里。地上铺满了东西——不是骨头,是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密密麻麻,铺了一地。那些兵器上全是血,干了的,发黑的,一千年没洗过的血。他踩着那些兵器往前走,每走一步,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在枯骨上。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铠甲,黑色的铠甲,比上面那个守穴尸将的还厚,还重。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有的地方被刺穿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头盔很大,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但沈寒舟知道他在看自己,因为那双闭着的眼睛正在对着他的方向。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沉,很厚,像敲钟。“你来了。”
沈寒舟点头。“来了。”
那个人睁开眼睛。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他看着沈寒舟,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脸,看着那层快要散掉的影子。“你的魂快散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往前走?”
“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上面那个守穴尸将一模一样。“你和你老祖宗,真像。他也是这样,魂都快散了,还要往前走。”
沈寒舟看着他。“你认识我老祖宗?”
那个人点头。“认识。一千年前,他下来的时候,是我给他带的路。从第二层,带到第九层。带了一百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一百年。你带了他一百年。”
那个人点头。“一百年。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要歇很久。他的魂在散,一天比一天淡。我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走到第九层的时候,只剩一张脸了。但他还在走,还在往前爬。爬进那口棺材里,躺下。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沈寒舟擦掉眼泪。“他在第九层等我。等了一千年。”
那个人点头。“等了一千年。等你去拿他的刀。”
沈寒舟看着那个人。“他的刀,在哪里?”
那个人转过身,指着大殿深处。那里有一张桌子,石头的,很大,方方正正,像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架子,木头的,很旧,上面刻满了花纹。架子上搁着一把刀。很长的刀,比普通的刀长一倍,刀身是黑色的,窄窄的,弯弯的,像一弯月亮。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绳子已经磨得发亮,像被人握了一千年。
“那就是他的刀。杀了一千年的刀。用七十二阴穴里所有尸煞的血炼的。能斩魂,能渡魄,能杀一切邪祟。你拿着它,就能守住湘西。”
沈寒舟往那张桌子走。走了几步,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不能白拿。”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人。“要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泪。“杀了我。”
沈寒舟愣住了。“什么?”
那个人指着自己胸口。那里,铠甲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我守了第二层一千年。一千年,我的魂早散了。现在撑着我这具身体的,不是魂,是怨。是那些死在我手里的尸煞的怨。它们困在我身体里,出不去。你拿着那把刀,砍了我。砍了我的头,那些怨就散了。我就能走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你是守穴尸将。你是好人。”
那个人笑了。“好人?我杀了一千年的人,还算好人?”他抬起手,指着那些铺在地上的兵器。“这些兵器,每一把都杀过人。杀了一千年,杀了一万个人。好人?不,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一个兵。一个守了一千年的兵。现在,守够了。想走了。”
沈寒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那张桌子前,拿起那把刀。很沉,比那两根肋骨还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但那些符文在他手心里跳动,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他转过身,走到那个人面前。举起刀,对准那个人的脖子。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动手吧。”
沈寒舟闭上眼睛。刀砍下去。
“咔嚓——”头骨碎裂的声音。那个人的头滚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眼睛还睁着,黑色的,看着沈寒舟。嘴还张着,在说话。“谢谢。”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那张嘴合上了。那具身体开始融化,从脖子开始,慢慢化成黑水。黑水顺着他脚边流走,流进那些兵器里,流进那些血里,流进那些杀了一千年的怨里。
那些兵器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从刀身开始,慢慢照亮整座大殿。那些血干了,那些怨散了,那些杀了一千年的人,终于可以走了。光点从兵器里飘出来,灰蒙蒙的,飘向殿顶,飘向那道门,飘向归魂处。沈寒舟站在那些光点中间,看着它们飘走。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老兵站在他身边,只剩一双眼睛了。它看着他,笑了。“走。该走了。”
沈寒舟点头。“好。走。”
他们转过身,往大殿深处走。走了很久,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三层”。
沈寒舟推开门,走进去。走进第三层,走进更深的黑暗,走进那个等着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