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十二万大军,几乎没有做任何试探性的佯攻,便如潮水般涌入郑国腹地。
先锋是三万轻装步兵,以极快的速度扫荡了郑国边境的几座小城。那些城池的守军本来就不足千人,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有的投降,有的溃散,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淹没了。
大部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穿过郑国北部的平原,一路向南推进。斥候骑兵散布在大军前方和两翼,像一群嗅觉敏锐的猎犬,不断将前方的地形和敌情传回中军。
从空中俯瞰,郑国的北部版图像被一块巨大的红色墨渍迅速浸染,一寸一寸地向心脏地带蔓延。
而郑国的军队,正如鲍舒亚计划的那样——全部缩进了郑城的城墙之内,没有做任何出城迎战的尝试。
五万对十二万,主动出击就是找死。
郑城的城门在魏国大军抵达之前就已经紧紧关闭,吊桥升起,护城河里注满了水。城墙上,守军们沉默地注视着北方地平线上逐渐升起的烟尘——那是十二万人的脚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沙暴。
姬晓白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城墙的垛口,感受着砖石传来的微微震颤。
远处,魏国的旗帜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翻卷,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金色“魏”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灼灼发亮。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来了。”他低声说。
鲍舒亚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面的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国列队整齐,系统也实时将现场战况共享给所有国家。
************
郑城的城墙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泛着灰白的光,垛口后面,守军们的呼吸沉重而压抑。远处那片黑色的浪潮已经停止了移动,在距城三里之外的地方铺展开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舔舐自己的爪牙。
魏国的大军并没有急于进攻。
阵列在沉默中完成——步兵方阵居中,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层层叠叠,如同一座移动的铁林。两翼各置弓弩手,再往外是骑兵,马匹的鼻息喷出白雾,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中军大纛高高竖起,那面绣着金色“魏”字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方,传令兵的旗语不断变换,将命令传递到每一个方阵。
十二万人的阵列铺开,几乎覆盖了郑城以北所有的开阔地带。
城墙上,姬晓白眯起眼睛,试图从那片黑压压的阵势中辨认出魏军的主攻方向。鲍舒亚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地图,指尖沿着城防的标注缓缓移动。
“他们会先攻东门,”鲍舒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东门外地势平坦,最适宜展开兵力。南门外有沼泽,北门是我们正面,他们会用偏师牵制。西门……”他顿了顿,“西门外的民居太密,攻城器械难以展开,但若他们不计代价,那里反而是最危险的突破口。”
姬晓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条已经注满水的护城河上,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倒映着城墙的轮廓和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
第一波攻击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午时刚过,魏军阵中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什么巨兽在胸腔中酝酿着咆哮。随即,左翼和右翼的弓弩手同时向前移动,在距城墙两百步的位置上列成三排。
“弩车——”城墙上有老兵嘶声喊道。
话音未落,魏军阵中数十架弩车同时击发。巨大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钉入城墙的石缝之中,碎石飞溅,尘土弥漫。紧接着,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遮天蔽日,如同一群迁徙的蝗虫掠过天空。
“举盾——”郑国守军的校尉们齐声怒吼。
盾牌在头顶拼成一片粗糙的龟甲,箭矢砸在上面,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但总有缝隙,总有来不及躲避的人。惨叫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有人被箭矢贯穿肩膀,钉在城墙的垛口上;有人从城墙上跌落,坠入护城河中,溅起一朵暗红色的水花。
鲍舒亚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片箭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魏军阵列的后方——那里,数千名民夫正推着填壕车、冲车和云梯,缓缓向城墙靠近。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放箭。”鲍舒亚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城墙上,郑国的弓弩手从盾牌的掩护下探出头来,拉满弓弦,松手。数百支箭矢呼啸着飞向城下,扑入正在推进的魏军人群中。
有人倒下,但更多的脚步声填补了空缺。填壕车被推到护城河边,巨大的木排轰然落入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浪。一捆捆柴草被抛入河中,泥土、石块、沙袋,一切能填的东西都被倾泻进去。
护城河的水面在迅速收窄。
“热油——”姬晓白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大锅被抬上垛口,下面架着熊熊燃烧的柴火,锅中的油翻滚沸腾,冒着刺鼻的青烟。当魏军的冲车撞上城门的那一刻,滚烫的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浇在冲车的顶棚上,浇在推车的士兵身上。
惨叫声撕心裂肺,皮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有人浑身着火地跳入护城河,在水中翻滚挣扎。
但魏军没有退。
云梯搭上了城墙,铁钩死死扣住垛口的石缝。身穿铁甲的魏军锐士口衔利刃,双手攀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云梯上。
城墙上,郑国的守军用长叉顶住云梯向外推,滚木礌石劈头盖脸地砸下去,一锅锅金汁——煮沸的粪水——倾倒在攀爬的敌军身上。
一名魏军锐士爬上了垛口,手中的环首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了胸膛,整个人被挑飞出去,坠入城下的人潮之中。又一双手攀上了垛口,又一支长矛刺出。再一双手,再一支长矛。
城墙上的每一寸垛口都在流血。
城下的魏军弓弩手不断向城墙上倾泻箭雨,压制守军的反击。每一波箭雨过后,城墙上总有人倒下,总有人在血泊中挣扎,总有新的面孔从台阶上冲上来,填补空缺。
姬晓白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仍在嘶吼着指挥,将预备队调往最危险的缺口。东门告急,他亲自带人冲过去,将已经登上城墙的魏军锐士硬生生推了下去。
鲍舒亚始终站在城楼最高处,脚下是整座战场。
他的眼镜片上溅了一滴血,他没有擦。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正在攻城的魏军浪潮,落向更远处的中军大纛。他在数,在计算魏军投入的兵力,在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在估算他们还有多少预备队没有动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城下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大半,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折断的箭矢、破碎的盾牌和残缺的尸首。城墙根下,魏军的尸体堆积如山,后面的士兵不得不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郑国的守军也在消耗。城墙上的可用兵力已经从五万锐减到不足四万,每一个垛口后面都站着浑身浴血的士兵,有的人身上还插着箭矢,有的人用布条草草包扎了伤口,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就靠着城墙坐着,手中仍紧紧握着刀。
但郑城没有倒。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色时,魏军的号角声终于变了调子——不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收兵的沉郁。黑色的浪潮开始退去,像潮水退入大海,留下一地狼藉。
鲍舒亚走下城楼,脚步沉稳。
在城墙内侧的阶梯上,他与一群正在往上搬运滚石的百姓擦肩而过。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肩膀被扁担磨出了血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搬运着,将一筐筐石块、一捆捆箭矢
这是鲍舒亚在战前就布置好的。数万百姓被编成民夫队,负责运输粮草、器械、弹药,负责照顾伤员,负责在城墙上燃起篝火为守军照明。他们没有铠甲,没有武器,但他们用肩膀扛起了整座城市的防御。
鲍舒亚坐在【王宫】的相国府,摊开地图,开始计算明天的兵力部署。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标注出每一处可能被突破的弱点,规划出每一支预备队的调动路线。
姬晓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在鲍舒亚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今天,我们损失了将近一万两千人。”
鲍舒亚没有抬头。
“魏军的损失至少是我们的两倍,”他平静地说,“他们有十二万人,我们还有三万八千守军,加上城内的百姓,够用了。”
鲍舒亚让姬晓白放心,表示只要再坚持两天,就会迎来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