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青云山下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十里长街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最热闹的还是山门外那片演武场,三百多名参选弟子列成方阵,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眼里头全是光——那是做梦都想踏进仙门的光。
演武场北边的高台上,坐着三位青云宗外门长老。
三人面前的青纹测灵石半人来高,石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跟活物似的。这东西是至宝,灵根优劣,手贴上去一测便知,瞒不了人。
“下一个,林天!”
唱名执事的声音懒洋洋的,喊出这个名字时,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嘲弄的笑。
演武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好些弟子侧过脸,拿眼神瞟向队伍末尾,那眼神跟看街边的叫花子没两样。
林天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跟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弟子站一块儿,活像野草堆里混进了棵稗子。他没抬头,垂着眼皮,一步步走向测灵石。
今年是第三回了。
三年了,他年年都来,年年都被撵出去。青云宗的灵根分天、地、玄、黄四等,黄级以下就是灵根残缺,基本断了修炼的路。
而他的灵根,连黄级都不及,叫什么“杂灵根残缺体”——丹田里的灵气经脉堵得跟乱石岗似的,别人引气入体像喝水,他引气入体像拿竹管往石头缝里灌水,灌十年也灌不进一口。
“又是这姓林的,脸皮可真够厚的,灵根残缺还来凑数,浪费宗门的测灵石。”
“听说他是山下的孤儿,没爹没妈,估摸着是想混进青云宗蹭口饭吃。可惜啊,仙门不是善堂。”
“我瞅着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凡夫俗子的命,还做什么仙门梦?笑死个人。”
刺耳的话一句接一句钻进耳朵里。
林天的脚步没停。
这些话,他听了三年,从最初的愤怒得浑身发抖,到现在的麻木得跟听风声似的。
他停在测灵石前,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掌贴上去。
石面冰凉,凉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测灵石亮起微光,可那光弱得跟将灭的油灯芯子似的,闪了三息,彻底灭了。石身上连个最低等的纹路都没浮现。
高台上,三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白须长老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更多的是不耐烦:
“林天,杂灵根残缺,无修炼资质。本次考核,不合格。”
这话跟判了死刑似的。
演武场上的哄笑声瞬间大了起来,其中最嚣张的一道,来自赵虎。
“哈哈哈!我就说这废材是来丢人现眼的!”
赵虎是青云宗外门弟子赵山的亲弟弟。赵山在外门有些势力,赵虎仗着这层关系,在参选弟子里横行霸道,早看林天不顺眼了。
就因为去年考核时,林天无意中撞见他作弊——虽没揭发,却让他记恨到现在。
林天收回手,指尖还留着测灵石的凉意。他转过身,看向赵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冷光被赵虎看见了。
“怎么?废材,还敢瞪我?”
赵虎迈开大步走过来,他个头高,往林天跟前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伸手一把攥住林天的衣领,直接把人提了起来——林天的脚离了地,脖颈被勒得生疼,喘气都费劲。
“给你脸了是吧?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摆脸色?”
林天双手抓住赵虎的手腕想挣开,可他只是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赵虎早就引气入体踏进了修炼的门槛,两个人的力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虎,考核重地,不得喧哗滋事!”
唱名执事出声呵斥,可那声音软塌塌的,光动嘴不动腿,压根没上前拦的意思——谁愿意为了个废材得罪赵山?
赵虎咧嘴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林天往地上狠狠一摔:
“滚吧废物!青云宗的门,不是你这种杂碎能进的。再敢来凑热闹,打断你的狗腿!”
“嘭!”
林天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掌心磨破了,膝盖也磕出了血,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看赵虎,也没看周围那些嘲弄的、同情的、冷漠的目光,只朝着演武场外走。
身后,笑声还在响,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背影孤单又落寞,渐渐消失在青云宗的山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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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青云山,山下的热闹就跟林天没关系了。
他走在回后山的小路上,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溪水叮叮咚咚淌着。可这些景,看在他眼里全是灰的。
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哪天不是天不亮就爬起来吐纳练气?丹田经脉堵,灵气入体就散,他也没停过。
他总以为,只要够努力,总能补上灵根的缺。可现实给了他一耳光,响亮得很。
灵根残缺,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沟。他是沟这边的人,仙门在沟那边,隔着十万八千里。
林天住在青云山后山的一个破山洞里。那是他三年前找着的,没门没窗,漏风漏雨,好歹是个能遮头的角落。
他走回山洞,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低头看自己掌心磨破的血痕,眼神渐渐空了。
这辈子,真就只能在别人的白眼和嘲讽里过完?
他不甘心。
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是天灵根地灵根,顺顺当当踏进仙门,丹药功法有人送?
凭什么他只是灵根残缺,就要被人当狗一样欺辱,连个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些。
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吐纳诀》。这是他过世的爹留下的唯一东西,据说是最基础的凡人吐纳法,可林天拿它当宝贝,三年了,就靠这本小册子修炼。
他翻开册子,想再试试。刚运转起一丝微弱的气息,丹田处就传来一阵刺痛,那丝气息瞬间散了,跟没来过一样。
“呵……”
林天苦笑一声,把册子收起来,靠着石壁闭上眼。累了,身心都累。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的右手碰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冰凉。
那东西藏在石壁的缝隙里,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黑得发亮。他来这山洞三年了,从没留意过这块石头。
手掌贴上黑石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黑石突然爆发出一股霸道至极的吸力!林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息瞬间被抽空,连血液都像在倒流!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手掌蔓延到全身,像万千根钢针在扎他的经脉,像烈火在烧他的丹田!
“啊——!”
林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抽回手,可黑石的吸力太强,手掌被死死吸住,根本挣不开!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的所有——血、肉、气、甚至灵魂——都在被那黑石吞噬。
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两段玄奥的文字,像烙印一样,猛地刻进了他的神魂里。
一段文字,字字刚劲,蕴着无尽力量,仿佛能炼体锻骨,撼天动地。
另一段文字,诡异莫测,带着吞噬一切的霸道,仿佛能吞山纳海,炼化万物。
而那枚黑石,在吞了林天的一丝气息和血液后,竟化作一道流光,顺着他手掌钻进了丹田里,消失不见。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林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胸口的起伏很弱,好歹还活着。
而他丹田深处,那枚黑石静静悬着,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那光很弱,却在一丝一丝地改变着什么——改变这个灵根残缺的少年的命。
青云宗的浊流,欺辱与不公,都只是开始。
而这枚神秘的黑石,这两段玄奥的文字,将从今夜起,把这个叫林天的人,从泥泞里拽出来,推向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