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一日的硝烟散尽，残阳如血，沉甸甸地坠在魏国大营的旌旗之后。
一面面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半空，将千里之外的战场实况事无巨细地呈现在每一位玩家眼前。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每一场战争都将向所有玩家转播，胜者扬威，败者示众，无人能够回避。
光幕之中，郑国都城那斑驳的城墙已被鲜血浸透，墙根下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分不清是魏军还是郑军。断肢残骸散落在护城河边的泥泞里，有人的肠子拖出三尺来长，混着泥土和碎石，黏腻地贴在地面上。
一名魏军士兵被巨石砸中半边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水汩汩流出，他的身体还在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里，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有人被长矛贯穿胸膛，钉在城墙上，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有人被滚油泼了满脸，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在城下翻滚哀嚎了半个时辰才断气。
有人从云梯上跌落，摔断了脊梁，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却还拖着双腿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战场上的惨叫声、哀嚎声、垂死前的喘息声，被某种不可思议的技术清晰地收录进来，在大厅中回荡，久久不散。
大部分女玩家在第一眼看到画面时就崩溃了。
有人猛地捂住嘴巴，踉踉跄跄地冲向角落，弯腰干呕不止，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喉咙的灼痛感。有人死死闭上眼睛，浑身发抖，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细细的血珠，却不敢再睁开眼。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就连平日里自诩胆大的男玩家们，此刻也脸色铁青。有人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压制着翻涌的恶心感。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连杀鸡都没见过。
而屏幕里的那个世界，人命如草芥，死法千百种，每一种都残忍得令人发指。
沐剑旗坐在大厅角落的台阶上，双手交叠抵在额前，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眉心。
他出生军人世家，爷爷是参加过边境作战的老兵，父亲是现役军官。从小到大，他听过的战场故事能装满一整个书柜，看过的军事纪录片和战争史料不计其数。
他以为自己是有心理准备的——他知道战争残酷，知道人命微贱，知道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
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
当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毫无遮挡地砸进眼睛里，当那些垂死的惨叫钻进耳膜里，他还是被震住了。他看见一个年轻的郑国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稚气——被一刀砍在肩膀上，刀刃卡进锁骨，拔不出来。
那少年没有立刻死，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那把嵌入自己身体的刀，眼神茫然地看向前方，嘴唇翕动，像是在叫娘。
沐剑旗猛地别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花了很久才平复下来。久到周围的哭喊声和呕吐声渐渐平息，久到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战局，久到他的心跳终于从擂鼓般的狂跳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他放下手，睁开眼睛，眼底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沉重的、近乎悲怆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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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国都大梁城，【王宫】。
与其说是王宫，不如说是一座矗立在古代城池中央的现代化酒店建筑。
通体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周围的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格格不入，像是被谁从二十一世纪连根拔起，粗暴地插进了这片战国大地。
建筑内部更是另一番天地——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的卫浴、柔软得能将人整个陷进去的床榻、随时待命的人工智能管家。每一位【王】都拥有这样一座王宫，既是居所，也是指挥中枢。
黄尽杀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在王宫顶层套房那张宽大的沙发上。他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丝绸睡袍，衣襟大敞，露出胸膛上几道陈旧的疤痕——那是他在街头混战时留下的印记。两个只穿了薄纱的美女一左一右地偎在他身边，纤纤玉手轮番给他喂着水果。
面前巨大的全息光幕上，战场转播已经结束，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片尸山血海。黄尽杀盯着那片画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怕了。
不是那种需要掩饰的、羞耻的怕，而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指尖发凉，后背冒汗，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黄尽杀是什么人？街头巷尾摸爬滚打出来的烂命一条，砍过人，也被砍过，蹲过号子，也被人按在地上踩过脸。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屏幕里那种死法，和街头斗殴的刀伤，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他正想关掉光幕缓一缓，身后却传来一阵娇软的笑声。
“大王好厉害呀～”左边的美女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丰满的胸脯贴在他背上，声音甜得发腻，“魏军好勇猛，大王指挥若定，真是天生的霸主呢～”
“就是就是，”右边的美女跪坐在他脚边，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那些劝大王停战的人，肯定是嫉妒大王。大王这么英明神武，打下郑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
黄尽杀的犹豫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他从小混迹底层，被人踩被人骂，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美女在怀，阿谀奉承如潮水般涌来，那股子匪气混着虚荣心直冲上头，把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他接过葡萄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随手一抹，哈哈大笑。
“说得对！老子是谁？老子是魏王！打个郑国还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
他一把搂过身边的美女，大手在她腰间狠狠捏了一把，惹来一声娇嗔。他越发放肆，整个人陷在温柔乡里，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