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阁，地下三层核心实验室。

这里被一道厚重的铅门与外界的肮脏彻底隔绝，但室内的空气并不比外面好闻多少。高功率运作的冷却扇叶发出嗡嗡的低鸣，掩盖不住那股焦灼的臭氧味和陈旧的血腥气。无数条红色的报错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四周的环形屏幕上刷屏，映照得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如鬼。

“心率两百二！颅内压超标！神经电流逆流！”

尖锐的警报声中，一张手术台上正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壮汉。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强壮的债务奴隶，但此刻，他的四肢已经被切除，断口处连接着还在冒着火花的重装试验臂。

“啊啊啊啊——”

壮汉在疯狂地咆哮，尽管大剂量的神经阻断剂已经注入了他的颈动脉，但他的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不是肌肉的痉挛，而是灵魂在遭受凌迟时的震颤。他的眼球充血突出，嘴里咬着的皮塞已经被嚼烂，混着血沫流下嘴角。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

花苴芗狠狠地把手中的激光解剖刀摔在金属托盘上。

这位灵泉阁最年轻的首席神经学专家，此刻全无往日宣传海报上那种睿智冷艳的形象。她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不知名营养液的防尘服，头发乱得像鸟窝，那一副能够实时分析数万条神经信号的单片眼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濒临崩溃的眼睛。

“数据明明是完美的！神经接驳完美，能量回路畅通，连最新的‘类神经传导液’都用了！为什么大脑还是拒绝接受这具身体？！”

她扑到控制台前，近乎疯狂地敲打着键盘，试图找出那个不存在的BUG。

在她的理论模型里，人就是一台精密的生化机器。大脑是CPU，身体是外设。只要接口协议对得上，把旧的血肉切掉，换上更强的合金，这就是进化，这就是“机械飞升”。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到了最后一步，那些实验体就会像疯了一样，脑波瞬间混乱成一团浆糊，最后在极致的痛苦中脑死亡。

“博士……”一旁的助手冷漠地看了一眼生命体征正在急速衰减的壮汉，手里已经拿起了记录板，“脑皮层开始融化了。又是‘道心侵蚀’。建议立即注射‘强效镇静剂’进行格式化，然后……报废回收。”

助手的语气就像是在说要扔掉一个坏了的灯泡：“下个月的新品发布会不能再拖了，董事会需要‘干净’的数据。”

花苴芗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那个正在逐渐走向死亡的同类，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挣扎，那是作为一个医生残存的良知与作为一名被KPI逼疯的科学家之间的撕扯。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如果我们找不到原因，就算杀了一百个，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原因？原因不就在你身上吗，我的大首席？”

一个突兀的、带着某种病态甜腻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在实验室上空响起。

紧接着，一道蓝光闪过，一个优雅的全息投影凭空浮现，慵懒地漂浮在半空。

那是一个拥有一对雪白猫耳和九条机械尾巴的妖娆少年形象——正是灵泉阁那位神秘的CEO，苟冬曦。

他今天的虚拟形象穿着一身洛丽塔风格的华丽洋装，怀里抱着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电子猫，那双异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花苴芗，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又失败了。慎独钱庄的宋先生虽然说话好听，但他那本黑账可是从来不讲情面的。”苟冬曦用虚拟的尾巴轻轻扫过花苴芗满是油污的脸，虽然没有触感，但花苴芗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心。

“这批‘神触’系列的神经接口协议有底层的逻辑漏洞！”

面对老板的诘问，花苴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狮子，猛地抬起头嘶吼道：“这不关预算的事！人类的大脑根本无法承受直接的高频信号冲击！这是否定了生物学的基本规律！”

“闭嘴。”

苟冬曦轻飘飘地打断了她，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笑意全部化为了冰冷的寒意。

“科学问题，是你这个‘打工仔’该解决的事。老板我，只关心结果。”

他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屏幕瞬间切换，不再是那血腥的手术台数据，而是一张张复杂的商业报表和一张让花苴芗窒息的履历与债务合同。

“下个月就是商盟的‘新品发布日’。圣剑兄弟会的季抬眉将军已经把定金付了，他们需要那个能让炮灰士兵也能拥有‘反应预知’能力的芯片。而你，告诉我因为‘副作用’要延期？”

“那不是副作用！”花苴芗指着手术台上已经停止抽搐的尸体，“那是百分之百的脑死亡！那是谋杀！”

“那是进化的淘汰率。”

苟冬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张巨大的电子合同飘到了花苴芗面前，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而且，苴芗，我想你应该清醒一点。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你手里拿着的探针，你脑子里用来思考的生物芯片……全部，都是灵泉阁的资产。”

“没有我的批准，你连一张试纸都买不到。离开了这个实验室，你，花苴芗，就是一个背负了七千万信用点债务、被整个商盟拉黑的废物。”

花苴芗咬紧了牙关，身体剧烈颤抖。

她不缺钱享受，她缺的是科研的资格。在西方圣洲，所有的尖端设备、样本、甚至是被法律允许的“人体实验额度”，都被七大商盟垄断。

只要她离开灵泉阁，她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触碰到真理的边缘。这对于一个将科学视为生命的天才来说，比死更难受。

“哦，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通知你。”

苟冬曦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恶意满满地说道。

“关于你去年那篇《泰坦III型神经传导优化》的获奖论文，署名权我已经通过法务部，转给董事会李董事的那个侄子了。年轻人嘛，要去圣剑兄弟会镀金，需要一点学术资历。你作为首席，提携后辈是应该的。”

“至于专利费……就算作是对你这次项目延期的‘补偿’，已经抵扣掉了。”

“——你说什么？！”

这一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花苴芗如遭雷击，手中的探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锐得有些走调：“那是我的心血！那是我熬了整整一千个日夜算出来的数据！那个姓李的混蛋连神经元和胶质细胞都分不清！你把它……给他了？！”

在没有任何情感牵挂的圣洲，学术成果就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命，是她作为“人”的唯一证明。

“有什么问题吗？”苟冬曦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辜，“没有灵泉阁的平台，没有我给你提供的这些昂贵的‘鲜活样本’，你那些理论也就是一堆废纸。资源是我的，风险是我的，荣耀……自然也该归公司。”

“这是圣洲的规矩，我的大博士。”

苟冬曦那张可爱的猫脸凑近了花苴芗，声音压低，变得阴毒无比。

“你的脑子归我，你的名声归我，你的时间也归我。你想做实验？可以，乖乖听话，把这个项目做完，我就允许你开启下一个课题。”

“否则……我就收回你的实验室权限，冻结你的数据库，把你扔到大街上。那时候，你别说研究神经学了，你连去‘义体回收站’捡垃圾都没人要。”

学术垄断，资本吞噬一切。

所谓的“首席科学家”，不过是资本豢养的高级智能计算器。他们从底层的尸体上榨取数据，被剥夺名誉，被债务锁死在工作台上，直到灵感枯竭，像废电池一样被扔掉。

花苴芗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

愤怒、屈辱、绝望，以及……那种才华无处施展的窒息感。

她想反抗，想抓起手术刀捅进那个该死的投影里。但她知道，那是徒劳的。

离开了这里，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她是如此热爱她的研究，哪怕那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她也无法忍受失去探究真理的机会。

“……我知道了。”

她弯下腰，重新捡起那把染血的手术刀。那个动作充满了屈辱，就像是一个被抽断了脊梁的傀儡。

为了能继续做实验，她必须出卖尊严，甚至出卖良知。

“我会……进行下一阶段的活体测试。那个署名……随你便吧。”

“真乖。”苟冬曦满意地拍了拍手，全息影像开始闪烁，“新的样本十分钟后送达。这次是那种在矿区工作了十年、神经坚韧度很高的底层矿工，记得把功率开到最大。我们需要极限数据，死活不论。”

投影消失了。

实验室重新回归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换气扇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