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光线昏沉，几缕灰白的天光从高窗斜落，尘埃在光柱中翻滚，落在青砖地面上。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但空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潮湿。顾惊春站在堂中央，脚下的砖缝微微凹陷。她的目光扫过堂内，墙上悬挂的律法匾额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沉重，每一个字都在注视着她，等待她的破绽。
陈旧的木头味混着墨汁和潮湿钻进鼻腔——那是旧案卷宗特有的气息。顾惊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这些细节，而不是那些直直盯着她的目光。她的手指在袖中摸到黄册的边缘，粗糙的纸边硌着指尖，这点刺痛让她保持清醒：镇定，镇定。
堂上的主位空着，只有两侧的吏员低头翻阅卷宗，偶尔发出的纸页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顾惊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涌到嘴边的辩解。她必须在这片沉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一个支点，撑住这场问供。
她的目光锁定堂侧的案几，那是一张旧木案，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案上摆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火光摇曳。她盯着那盏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一点微光上，只要抓住它，就能在这片压抑中找到一丝喘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处，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谢临川站在堂侧，低垂着头，整理文书。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在某个瞬间与她的目光交汇。那一刹那，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讯息——无声的安抚，又或者是一种提醒。
顾惊春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袖中的黄册。她清楚，这场问供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撑住，哪怕只是一瞬的破绽，都可能让局势彻底失控。
堂内的气氛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问供官的目光如刀，直直落在顾惊春身上。她微微抬头，眼神平静。可袖下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收紧，指甲掐入掌心，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顾惊春，”问供官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昨夜子时，你一直在值房内整理卷宗，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顾惊春微微一顿，飞快地组织措辞。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昨夜风雨交加，值房内只有我一人。卷宗堆积如山，旁人也无暇顾及。”
问供官冷笑一声，手中的竹简轻轻敲击案桌，发出清脆的声响——催促，也是警告。“无人作证，便是你一面之词。可惜，卷宗房的灯火昨夜并未彻夜明亮。”
顾惊春袖中的手指攥紧黄册，纸边硌得掌心生疼。她稍稍侧身，避开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灯火微弱，或许被风吹灭。我忙于整理，未曾察觉。”
问供官的目光更冷，捕猎者盯住猎物般。他缓缓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手中多了一份薄薄的纸页。他将纸页摊开，递到顾惊春面前，声音低沉却锋利：“既然如此，那这份记录，又该如何解释？”
顾惊春低头，目光扫过纸页上的字迹。那是一份昨夜的河闸轮值记录，时间、地点、人员一一列明，唯独她的名字被圈出，旁边标注着“缺席”二字。顾惊春的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凉。
“这份记录……”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问供官，语气却依旧镇定，“是否有人动了手脚？昨夜我确实在值房，若有遗漏，或许是记录者疏忽。”
问供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回到案后，将纸页随意丢在桌上。“顾惊春，你的说辞倒是自洽，可惜，证据不会说谎。”
顾惊春的指尖微微颤动，但很快便恢复平静。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透着隐忍的倔强：“若大人认为我有嫌疑，请继续问供。我愿配合，直至真相大白。”
问供官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审视，试探。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案桌，声音回荡在堂内，一场无声的较量就此展开。
堂内的空气绷成拉紧的弦，问供官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惊春，你说那时你在河闸值守房外，听见了韩守义的呼救声，便立刻赶了过去。”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她脸上，“可为何卷宗上记载的时间，与你所述的顺序，有半柱香的出入？”
顾惊春微微抬头，眼神平静。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大人，河闸附近的沙地松软，脚下难免耽搁。那半柱香，或许是我在确认声音来源时绕了些路。”
问供官冷笑一声，显然不信：“绕路？可据值守房附近的地形图，你所述的路径并无岔道。”
谢临川适时开口，语气透着几分自嘲：“大人，惊春她不过是个小吏，哪里懂得这些精确的时间与路径。再者，夜里风声大，听错方向也不奇怪。”
顾惊春心头一缩，却没有看向谢临川，只是微微偏头，回忆道：“确实，夜里风声夹杂着河水声，方向感确实模糊了些。”
问供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捕捉着什么细微的破绽。他忽然转向谢临川：“谢书吏，你与顾惊春同为值守，是否能证明她的说法？”
谢临川垂下眼，掩饰着什么情绪，片刻后才缓缓道：“大人，惊春的确离开过片刻，我当时忙于整理卷宗，未曾留意具体时间。”
问供官的目光骤然一沉，语气更冷：“整理卷宗？可据记录，那晚的卷宗并未有任何改动。”
谢临川嘴角微微一扬，早有准备：“大人，卷宗未动，是因为我在核对旧案的时间线，未及动笔。”
顾惊春趁机接话，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奈：“大人，若真有疑点，惊春愿随时补供，只求还韩守义一个公道。”
问供官盯着她，权衡片刻后冷哼一声：“好，本官会再查。”
旧街的石板路湿滑阴冷，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顾惊春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目光在街巷间游移。谢临川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这里不宜久留。”
她没有应声，脚步却未停。刚才在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必须确认，那个细节是否真的被遗漏，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拐过一处巷口，她的目光落在一间废弃的铺子前。门板半掩，里面的陈设早已腐朽，但角落里的一块木牌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近，蹲下身，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隐约的字迹——“韩”字旁边，是一个模糊的“义”字。
谢临川皱眉：“这是什么？”
顾惊春没有回答，脑海中却迅速翻涌起记忆的碎片。韩守义的供词中提到过这家铺子，但卷宗里却只字未提。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触碰到木牌背面时，指尖划过一道刻痕。她翻过木牌，发现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夜禁后，勿近河闸。”
她的呼吸一滞，脑中瞬间串联起某些线索。十年前的旧案中，也曾有类似的警告，但那时被当作无稽之谈。如今，这句话再次出现，意味着什么？
“我们得走了。”谢临川的声音透着急促。
顾惊春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远处的河堤。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而是某种刻意的安排。有人在引导她，或者说，在试探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