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选演讲定在周四上午九点。集团大会议室,能坐两百人。沈方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见他来了,表情变得微妙。
他穿过人群,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差不多坐满了。第一排是集团领导和外部评委,孙总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个名牌。第二排开始是各部门负责人、下属单位班子成员,一张张熟悉的脸。
赵院长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沈方舟的目光扫过会场,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周敏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深灰色外套,头发盘起来,表情很冷。他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但此刻也没时间想。
他在演讲台后面站好,把U盘插进去,点开PPT。
第一页弹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不是业绩数据,不是项目成果——是一句话:
“今天,我不谈工作。”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孙总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沈方舟把手放在演讲台两侧,看着台下两百个人。这里面有支持他的人,有反对他的人,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有替他捏一把汗的人。
“各位同事,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我开过几百次会,做过几十次汇报。每一次,我讲的都是项目进度、经费预算、技术指标。”
他顿了顿。
“今天,我想讲点别的。”
台下有人调整坐姿,有人放下手机。
“三个月前,我离婚了。净身出户,房子、存款、车子,全给了前妻。”
会场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件事,你们都知道。集团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有人觉得我疯了,有人觉得我糊涂了,有人觉得我晚节不保。”
他扫了一圈台下。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点了一下翻页笔。PPT跳到第二页——一张照片。
老街、旧门面、斑驳的招牌,上面写着“棠记美容院”五个字。
“这个地方在南城老街。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十几平米的小店,两张美容床,墙角有个小冰箱,电热水壶,两个搪瓷杯。”
台下很安静。
“开这家店的姑娘,叫苏棠。她二十二岁,中专学历,父母离异,有个不学好的弟弟。”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在商K工作过。三年,只陪酒,不陪睡。这条规矩,她守了三年。有人出过五十万,她没点头。”
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孙总轻轻咳了一声,会场安静下来。
“你们可能觉得,我被她骗了。一个四十五岁的正厅级干部,被一个二十二岁的陪酒女迷得神魂颠倒,净身出户,连儿子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但我要告诉你们,不是这样。”
他点了一下翻页笔。照片切换——她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疤。
“这道疤,是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留下的。那年她十七岁,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手被机器压了一下。她没哭,自己用创可贴缠上,继续干。”
又一张照片。奶茶店的旧门面,已经倒闭了,卷帘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
“二十一岁,她攒了十五万,跟人合伙开了家奶茶店。三个月亏光了。她又回去陪酒,再攒,再开。”
下一张照片。现在的“棠记美容院”,门面翻新过,招牌换成了新的,门口摆着两盆绿萝。
“三年,她攒了三百八十万。现在有五家美容院。”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从电子厂流水线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没人帮她,没人给她钱,没人给她撑腰。她靠的,是自己。”
他停了一下。
“而我,四十五岁,正厅级干部,二十年工龄——我靠的是什么?”
台下没人说话。
“我靠的是这个系统。靠的是国家的资源、平台的支持、同事的配合。没有这些,我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双手。
“可她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她有的,就是这双手。”
他转回来,看着台下。
“你们问我为什么净身出户?因为她让我知道,人活着,不是为了房子、车子、位子。是为了一个让你觉得值得的人。”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窗外,有人眼眶红了。
“二十年了,我按照别人给我画好的路走。念书、工作、结婚、生子。每一步都走对了,每一步都走稳了。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
“认识她之后,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是可以有期待的。期待明天吃什么,期待晚上见到谁,期待她说了一句什么话,我该回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可能觉得这很可笑。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说这种话,像不像青春期的小男孩?”
台下有人笑了,很轻。
“但我告诉你们,这种感觉,跟年龄无关。跟你站在什么位置、有多少钱、有多大权,都无关。只跟一件事有关——你身边有没有一个让你觉得值得的人。”
他关掉PPT,屏幕暗下来。
“所以,如果你们觉得我不配当这个副总,因为我的私生活——那你们选别人。但如果你们觉得,一个敢为自己活一次的人,才有资格为这个集团做决策——”
他看着台下两百个人,一字一句。
“那我沈方舟,当仁不让。”
会场安静了五秒。
然后,第一排有人站起来。
赵院长。
他摘下眼镜,看着沈方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鼓掌了。
一下,两下,三下。
第二排有人跟着站起来,第三排,第四排。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掌声越来越响。
孙总没站起来,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最后一排,周敏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沈方舟,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掌声还在继续。
沈方舟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苏棠说的话:你越怕,他们越来劲。
今天,他没怕。
---
演讲结束后,沈方舟被人群围住。有人过来握手,有人拍他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老李挤过来,眼眶红红的:“沈总,您今天这演讲——”
“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这么会说话?”
“以前没人让我说。”
老李愣了一下,笑了。
人群渐渐散去,沈方舟收拾东西准备走。赵院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方舟。”
“赵院长。”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赵院长说。
“什么?”
“你不像我。”赵院长笑了笑,“你比年轻时候的我强。”
他转身走了。
沈方舟站在原地,看着赵院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机响了。
苏棠的微信。
苏棠:讲完了?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沈方舟:你怎么知道的?
苏棠:陈姨看直播了。你们单位搞了内部直播,有人把链接发到老街的群里了。
沈方舟:老街还有群?
苏棠:有。群名叫“南城老街一家人”。
他笑了。
沈方舟:讲得怎么样?
苏棠:陈姨哭了。
沈方舟:那你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
苏棠:我也哭了。
苏棠: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沈方舟:现在。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他走得很稳,很快。
路过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他。
“沈总!”
他回头。
“您女朋友今天没来送饭。她说让您别等她了,她今天有事。”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她就说让您别担心。”
他点点头,走出大楼。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江面。船还在走,慢吞吞的,像什么都不急。
他拿出手机,拨了苏棠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慌。
手机响了。不是苏棠,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你是沈方舟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南城派出所的。苏棠你认识吧?”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认识。她怎么了?”
“她弟弟出事了。她让我们打这个电话。你方便来一趟吗?”
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光底下,浑身发冷。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跑下台阶,冲向停车场。
五菱宏光还停在角落里,钥匙还在车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她说过:我弟那个人,以后可能会来找你。
今天,她没让他去。她自己去了。
下章预告
沈方舟赶到派出所的时候,苏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白衬衫上有血迹,不是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人打的。
他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苏棠!”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派出所打电话给我的。你怎么了?受伤了没有?”
她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红印。
“没事。我弟欠了赌债,被人堵在美容院门口。我给了钱,他们走了。”
“多少钱?”
“二十万。”
他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她低下头。
“店里周转的。”
“苏棠——”
“沈方舟,”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那是我弟。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想告诉你,下次这种事,叫我一起。”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怕连累你。”
他抱紧她。
“你说过,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