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清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心跳在耳边鼓噪，手心里又冒出汗来。是谢无咎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周瑾？或者柳氏母女派来试探的？
她定了定神，走到窗边，但没有立刻开窗，只是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和上次一样，一张折叠的纸条从窗棂缝隙塞了进来，飘落在地。
没有回答。
沈清月等了一会儿，外面再无动静。她弯腰捡起纸条，走到灯下，展开。
依旧是谢无咎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但这次内容多了些：
“三日后申时，城南‘遇仙楼’天字乙号房。欲知周瑾与江南旧事，可来一晤。独身。”
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威胁或劝诱的字眼，平静地陈述了一个见面邀请。但恰恰是这种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月捏着纸条，指尖发白。谢无咎果然知道她在查，甚至知道她想查什么。他约她见面，要告诉她周瑾与林家旧事的关联？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独身赴约，去一个陌生的酒楼，见一个城府深不可测的王爷。谁知道等待她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可她有选择吗？凭她自己，想查周瑾的底细，无异于痴人说梦。谢无咎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线索，且似乎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恶意的人。而且，他若真想对她不利，有太多更简单的方法，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去，还是不去？
沈清月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角，直到化为灰烬。她没有立刻决定，但心里清楚，自己多半是会去的。哪怕是与虎谋皮，她也得试试，否则只能坐以待毙。
只是，独身赴约，如何做到？三日后，她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出府，还要甩开碧桃和其他人，独自前往城南的遇仙楼。这需要周密的计划。
她坐回桌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三日后……可以用什么借口？去探望某位“手帕交”？还是去庙里还愿？最好是有确定去处，中途“临时起意”改道，才不易被怀疑。
还有，见了谢无咎，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如何既获取信息，又不暴露太多自己的底细和意图？
这一夜，沈清月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碧桃心疼，以为是昨日被三皇子送礼的事闹的，劝她多歇歇。沈清月只说自己夜里没睡好，无妨。
上午，她去给老夫人请安。柳氏和沈清柔也在。沈清柔的气色比昨日更好，穿着新做的鹅黄缕金裙，发间簪了支新得的赤金嵌宝蝴蝶簪，行动间流光溢彩，显然是周瑾送的药材和“关怀”让她重新抖擞起来。她依偎在柳氏身边，笑语盈盈，仿佛前几日的“病”和尴尬从未发生。
见到沈清月，沈清柔主动打招呼，声音甜得发腻：“姐姐来了。昨日睡得可好？妹妹得了些安神的香，晚些给姐姐送去。”
“妹妹有心了，我挺好，不必麻烦。”沈清月淡淡回道。
柳氏拉着老夫人的手，笑道：“母亲，您看柔儿这孩子，就是孝顺，自己刚好些，就惦记着姐姐。要我说，还是得多出去走动，散散心，老闷在屋里也不好。过两日，永昌侯府有个小花园会，我给柔儿接了帖子，让她去散散心。”
老夫人点点头：“是该出去走走，年轻人嘛。”她看了一眼沈清月，“月儿也一起去吧，姐妹俩有个照应。”
沈清柔立刻笑道：“那太好了，有姐姐陪着，我也不怕生了。”
沈清月心里明镜似的。永昌侯府的花会？柳氏这是急着给沈清柔找新的露脸机会，挽回名声，或许还想寻摸别的亲事。拉上她，不过是个幌子，显得姐妹和睦，也免得她独自出门惹闲话。
“是，孙女听祖母安排。”沈清月应下。永昌侯府花会在两日后，正好在她与谢无咎约定见面的前一天。这倒是个不错的掩护，可以借机熟悉一下独自出府的可能路线和说辞。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沈清柔快走几步追上沈清月，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和得意：“姐姐，三殿下送来的血燕可真好，我吃着都觉得精神了许多。殿下真是体贴人，还特意问了姐姐喜欢什么，说下回寻了好的给姐姐送来。”
沈清月侧头看她，沈清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炫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她在炫耀周瑾的“青睐”，也在试探周瑾对沈清月的关注度。
“殿下厚意，沈家感激。妹妹既觉得好，就多用些，把身子养结实最要紧。”沈清月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语气平淡无波。
沈清柔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道：“姐姐说的是。对了，永昌侯府的花会，姐姐可要好好打扮，听说……好些公子小姐都会去呢。”她眼里闪着光，意有所指。
沈清月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只点了点头，便带着碧桃走了。
回到院子，她开始认真筹划。永昌侯府在城东，遇仙楼在城南，一东一南，完全两个方向。从侯府出来，她可以说想顺路去某家有名的绣庄看看新花样，或者去书肆找本书，然后中途“走散”或“临时想起”有别的事，改道去城南。时间要算准，申时见面，她必须在未时左右从侯府脱身。
碧桃必须留下，不能带。得想个理由把她支开，或者让她在侯府等着。
还有，出府的马夫和随行婆子，也得想办法暂时甩开，或者用钱打点？风险太大，容易留下把柄。
沈清月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棘手。这就是闺阁女子的不便，处处受制。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院中那棵老槐树在春风中舒展枝叶，生机勃勃。她必须像这棵树一样，扎根，生长，然后才能有足够的力量，迎击风雨。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碧桃过去问了，回来禀报：“姑娘，门房说，外头有个小乞丐，指名要见咱们院里的姐姐，说是有封信要交给‘沈大小姐’，还说是‘城南故人’托付的。”
城南故人？谢无咎？
沈清月心头一跳。“让他把信拿来，别声张。赏那小乞丐几个铜板，打发他走。”
碧桃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很快，她拿着一个普通到有些脏污的信封回来。
沈清月接过，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她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盖着某个商铺印记的票据，看起来像是货物提领单，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西四街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子。票据背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凭此取衣。申时前，该铺后院有车马候。”
沈清月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票据，却觉得有千钧重。
谢无咎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成衣铺子的衣裳，是为了让她更换装扮，掩人耳目。后院备好的车马，是为了送她去遇仙楼，并避开沈府的人。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是体贴，还是将一切都算在了掌中？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解决了她最大的难题。她不必再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甩开随从、如何独自前往城南。只需要在永昌侯府花会中途，找个借口短暂离开，去那家成衣铺即可。
沈清月将票据仔细收好。最后一点犹豫，也随着这张票据的到来而消散。
看来，这场约，她是非赴不可了。
三日后，申时，遇仙楼。
她倒要看看，谢无咎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月微微眯起眼。
山雨欲来，而她，已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