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花会，比想象中更热闹。
亭台水榭间，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赏花品茶，吟诗作对，丝竹声伴着笑语，一派富贵闲适景象。沈清柔一到场，就立刻被几个相熟的小姐围住，隐隐以她为中心。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那支赤金嵌宝蝴蝶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言谈间巧笑倩兮，似乎已将赏花宴的阴霾抛诸脑后，只字不提靖安王，倒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三皇子的“仁厚”与“博学”。
沈清月乐得清静，只与两位不太起眼的文官家小姐打了招呼，便寻了个临水的僻静角落坐下，远远看着。碧桃侍立在一旁，有些替自家姑娘不平，却又不敢多嘴。
日头渐高，宴至中途。沈清月轻轻按了按额角，对碧桃低声道：“我有些胸闷，许是这里人多气闷。你去马车上，把我那个绣着兰草的靛蓝色荷包取来，里面有个小瓷瓶，装着提神的药油。”
碧桃不疑有他，忙道：“姑娘您在这儿等着，奴婢快去快回。”
“不急，我就在这水边透透气，你去吧。”沈清月语气温和。
看着碧桃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沈清月立刻起身，借着假山和花木的掩护，快步朝侯府侧门的方向走去。她记得来时的路线，侧门外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心跳得有些快，但她步伐稳定。时间拿捏得刚好，碧桃取荷包来回至少需要一刻钟以上。
顺利出了侧门，巷子里果然安静。她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西四街走去。好在那家成衣铺子“素云轩”并不难找，门面不大，看起来平平无奇。
沈清月定了定神，走进去。店里只有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和气的妇人在整理布料，见她进来，笑着迎上：“姑娘想看看什么？”
沈清月没说话，只将那张票据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谨慎，低声道：“姑娘请随我来。”她引着沈清月穿过店堂，来到后面一个小天井，又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桌上整齐地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衫，是京城普通富裕人家小姐常见的鹅黄衣裙，料子中等，样式也寻常，旁边还有一顶带有轻纱的帷帽。
“姑娘可在此更衣。换好后，从这扇门出去，后院有辆青帷小车候着，车夫是自己人，会送姑娘到地方。”妇人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迅速换上衣裙，戴上帷帽。轻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她对着房里一块模糊的铜镜看了看，确认不熟悉的人绝难认出，这才推开妇人说的那扇后门。
门外是个窄小的后院，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车辕上坐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的车夫，见沈清月出来，只默默点了点头，掀开了车帘。
沈清月上了车。车内陈设简单，但干净。车子很快驶动，平稳地穿行在巷弄之中。她掀开侧面小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以陌生的角度后退，手心依旧汗湿。这一切安排得太周密，让她有种身不由己、完全被谢无咎掌控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车夫低沉的声音传来：“姑娘，到了。从此处台阶上去，三楼天字乙号。”
沈清月掀帘下车，眼前是一栋颇为雅致的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遇仙楼”。此刻并非饭点，门口略显清静。她压了压帷帽，按照车夫所指，从侧面一个不显眼的楼梯快步上去。
三楼很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找到“天字乙号”房，在门前顿了顿，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谢无咎低沉平静的声音。
沈清月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陈设清雅，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谢无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听到关门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沈清月取下帷帽，露出面容，屈膝行礼：“臣女沈清月，见过靖安王殿下。”礼数周全，声音平稳，但微微紧绷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的戒备。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换了衣衫，梳了简单的发式，脂粉未施，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警惕，但眼神清澈坚定，并无多少惧色。
“坐。”他指了指圆桌另一侧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沈清月依言坐下，隔着圆桌，与他相对。距离近了，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肃的气息，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来的压力。
“王爷信中所言，周瑾殿下与江南旧事……”沈清月决定开门见山，她没多少时间浪费。
谢无咎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动作不急不缓。“不急。先回答本王一个问题。”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母亲林晚音，可曾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提过一个叫‘长生方’的东西？”
长生方？沈清月心头剧震。母亲留下的笔记和警告里，从未提过这个名字。但“长生”二字，在皇家、在权贵之中，往往是敏感又充满诱惑的存在。
“臣女不知‘长生方’为何物。”沈清月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母亲去时，臣女尚年幼。母亲留下的，唯有几本寻常医书笔记，和一些旧物。王爷若不放心，可派人去查。”她说的是实话，母亲留下的东西里，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谢无咎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片刻，他才淡淡道：“周瑾近年来，暗中在江南搜寻林家旧人和遗物，目标很可能就是这‘长生方’。据本王查知，此物并非真正的长生不老药，而是林家祖传的一种奇药方，据说有调理脏腑、延年益寿、甚至化解某些奇毒之效。前朝曾有宫廷御医记录提及，后失传。周瑾似乎认为，方子可能随你母亲入了京，甚至……留在了你手中。”
沈清月指尖发凉。原来如此！周瑾接近她，关注林家旧事，不仅仅是因为沈家兵权，更因为这张可能存在的“长生方”！他想用这个讨好皇帝？还是另有所图？
“臣女确不知情。”沈清月稳住声音，“王爷既知周瑾殿下在寻此物，又为何将此事告知臣女？”
谢无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因为本王也在查。查的不是长生方，而是与此方牵扯的另一桩旧案。林家当年没落，恐怕就与这方子，以及某些人的贪念有关。”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看向沈清月，“而你母亲林晚音，当年嫁入沈家，或许并非偶然。她可能……是为了躲避什么。”
沈清月呼吸一滞。母亲……是被迫离乡，躲入沈家？
“王爷说的旧案是……”
“一桩牵扯宫闱和前朝的秘密，涉及数条人命，其中包括一位早夭的皇子，和几位太医。”谢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本王追查多年，线索指向江南林家，也指向如今的宫中某人。周瑾的插手，让水更浑了。他若从你这里得到方子，或确认方子已毁，下一个要对付的，可能就是知晓太多的你，以及……可能了解内情的沈将军。”
沈清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原以为只是复仇和自保，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重的宫廷秘辛和人命官司！母亲让她“莫信周氏”，让她“速离京城”，原来是因为这个！
“王爷为何告诉臣女这些？”沈清月声音有些干涩。
谢无咎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因为，”他缓缓道，“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你需要自保，需要看清身边的危险。而本王，需要一双在沈家，在周瑾附近的眼睛。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月微微发白的脸上。
“本王怀疑，你母亲林晚音的死，或许也并非简单的难产体虚。”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清月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