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蝎座·深渊凝望 第一章 琥珀中的虫
主角姓名：玄枢
姓玄，单名枢。玄为墨色深处的幽光，枢为门轴亦是关键。十七岁，转校生，梅雨季搬来这座湿漉漉的南方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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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转校生
雨从昨夜下起，到今晨仍未歇。空气里是樟树叶泡烂的甜腥，混着墙根处青苔的凉气。玄枢撑着一把旧黑伞，站在青川二中锈红的铁门外，看雨水顺伞骨汇成细流，在脚边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他来得早，校门口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没人看他，或者说，视线滑过他时没有任何停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校服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是朴素的藏青色，边缘磨损。一切都很合宜，合宜到近乎隐形。
手腕内侧的旧疤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痒。他用拇指轻轻按住那里，指腹下是微微凸起的粗糙质感。三年了，痕迹淡了，但还在。像某种无法褪色的标点，标记着一段被斩断的句子。
“高二（七）班……”他默念着班主任昨天电话里告知的信息，抬步走进校园。雨声被教学楼的屋檐切割成片段，走廊昏暗，墙上是剥落的绿漆和水渍形成的抽象图案。他的脚步声很轻，近乎被雨吞没。
教室里已经有了早读的嗡嗡声。他从后门进入，尽量不引起注意。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他走过去，放下书包。前座的男生回头瞥了他一眼，是个圆脸戴眼镜的，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很快转回去继续啃英语单词。
窗玻璃上凝着水雾，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的灰绿。玄枢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短暂出现，随即又被新的水汽覆盖。
早读课铃声响起时，班主任进来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周，面容温和但眼下有疲惫的纹路。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周老师示意玄枢站到讲台边，“玄枢同学，从北边转学过来。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玄枢微微欠身：“大家好，我是玄枢。”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底下有几道目光短暂地聚焦——对于转校生，总有些例行公事的好奇。但也仅此而已。他太普通了，普通到难以被记住。
“玄枢，你先坐那个空位。有什么不适应可以随时找我。”周老师指向他刚才已经占据的角落。
他点头，走回座位。坐下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整个教室。大多数人都已经低下头，继续早读或补作业。只有两个人，视线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
一个是坐在中间排的女生，马尾扎得很高，侧脸线条利落，正看着他，眼神里是直白的打量。玄枢垂下眼，避开了对视。
另一个，在教室另一侧的后排，是个男生，趴在桌上，似乎还在睡觉。但玄枢能感觉到，在自己走上讲台的瞬间，那个方向投来了一道目光。冷，且锐利，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他记得那个名字。三天前，刚到这座小城，整理母亲塞给他的转学资料时，在班级名单上看到过。
颜澈。
名字旁边有铅笔写的小字，是母亲的字迹：“留意此人。可能与当年有关。”
当年。玄枢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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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旧日印记
上午的课平铺直叙。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历史老师讲魏晋南北朝，声音抑扬顿挫。玄枢认真记笔记，字迹工整清晰，不多写也不少写。回答问题时有两次被点到，答案准确但简短。他在扮演一个“正常”的转校生，勤奋，有点内向，不出挑也不惹麻烦。
课间，前座的圆脸男生转过来：“嘿，新同学，我叫李帆。”他推了推眼镜，“从哪儿转来的？”
“霖城。”玄枢答。那是北方一个不出名的小城。
“哦哦，挺远的。为啥转学啊？”李帆的好奇心写在脸上。
“父母工作调动。”标准答案。
“这样啊……”李帆似乎还想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他转回去前，压低声音说：“对了，咱班有几个‘人物’，你慢慢就知道了。”
人物。玄枢翻开物理课本，目光落在某一页，却没有聚焦。他不需要“慢慢知道”。他来之前，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手腕的疤又在发痒。
中午放学，雨势稍歇。玄枢没有去食堂，而是走向学校后面的老图书馆。那是一栋三层红砖楼，爬满了常青藤，在雨天里显得格外幽静。母亲说，这里有他想找的东西。
图书馆里人很少，只有管理员在入口处打盹。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玄枢径直走向地方志和校史资料区，在最里侧的书架前停下。
他抽出几本厚重的册子，找到角落的桌子坐下。窗外是滴水的梧桐，光线昏黄。他翻开一本《青川二中六十年校史》，手指沿着索引滑过。
找到了。“2005-2008届学生名录”。
他翻到那一页，目光迅速扫过一排排名字。手指停在某一处。
颜凛。
照片是黑白的，十几年前的印刷质量不佳，有些模糊。但少年的轮廓清晰，眉眼英挺，嘴角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笑意。照片下是简单的信息：2008届，理科实验班，班长，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
再往下，一行小字备注：“因故退学。”
玄枢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这本册子的最后几页，那里有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简短介绍和现状。颜凛的名字再次出现，但只有短短一行：“颜凛，于2009年意外身故。”
意外身故。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咀嚼一块坚硬的冰。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玄枢合上册子，指尖冰凉。他想起母亲给他看的旧报纸扫描件，模糊的铅字标题：“青川河畔发现年轻男性遗体，初步排除他杀”。
日期是2009年7月15日。盛夏。
而今天，是2023年5月6日。将近十四年。
玄枢将册子放回书架。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那个叫颜澈的男生。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架的另一侧，隔着一排书的空隙，正看着他。
距离很近，玄枢能看清他的脸。和校史照片上的颜凛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年轻，也更……冷。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像深秋凌晨的霜。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深处似乎没有任何光能反射出来。
颜澈的视线落在玄枢刚刚放回去的册子书脊上，然后移回到玄枢脸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管理员轻微的鼾声。
“找什么？”颜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刚过的微哑，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随便看看。”玄枢迎上他的目光，同样平静。
两人的对视持续了几秒。玄枢注意到颜澈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色的疤，蜿蜒如细蛇，从虎口延伸到手腕，被校服袖口半掩着。
颜澈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冷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他说，然后转身，走向图书馆深处，消失在两排高大的书架之间。
玄枢站在原地，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抬起手腕，看着那道旧疤。痒意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实感。
深渊已经在那里。而他，正在边缘凝视。
窗外的雨，绵密不绝，将整座小城浸泡成一片巨大的、灰绿色的琥珀。而他，和那个叫颜澈的少年，都像是被凝固其中的虫，保持着某种永久的、对峙的姿态。
时间还没到。但玄枢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转动，像生锈的齿轮，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
他走出图书馆，雨丝扑在脸上，冰凉。教学楼传来午间休息的喧闹声，那是属于“正常”学生的、遥远的背景音。
玄枢撑开伞，走入雨中。黑色的伞面将他与潮湿的世界隔开，形成一个移动的、孤立的穹顶。
他还有很多需要查证。关于颜凛的“意外”，关于颜澈，关于十四年前那个夏天，青川河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和他手腕上这道疤，和他记忆深处那片至今仍在灼烧的火焰，究竟有什么关系。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像无声的叩问。
深不见底的，从来不止是窗外这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