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蝎座·深渊凝望 第四章 河岸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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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赴约
周二放学时,天空又阴沉下来。云层低垂,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室立刻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座椅移动的摩擦声填满。
玄枢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本。眼角的余光里,颜澈已经背好书包,站在后门边,靠着门框,似乎在看窗外,又似乎在等他。
李帆收拾好东西,凑到玄枢身边,压低声音:“你真要跟他去啊?”
“嗯。”玄枢拉上书包拉链。
“小心点。”李帆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走了。
教室里的人很快散去。玄枢走到后门,颜澈直起身,没说一句话,转身往外走。玄枢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教学楼,经过操场,从学校侧门出去。颜澈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要交谈的意思。玄枢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他们沿着一条小巷往城西走。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墙根长满青苔,有些门窗紧闭,有些开着,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灯光和电视闪烁的屏幕。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远处能听见隐约的流水声——青川河到了。
颜澈拐上一条沿河的小路。路面是碎石子铺的,旁边是水泥加固的堤岸。河面在这里不宽,大约二三十米,水色浑浊,泛着灰黄,缓缓向东流去。对岸是成片的菜地和零星的矮房,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雨还没有下,但风已经起来了,吹得河边的芦苇丛哗哗作响。
颜澈在一段堤岸边停下。这里的护栏是后来新修的,铁栏杆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生锈。栏杆外,是几米宽的泥滩,再往外就是河水。
“就是这里。”颜澈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玄枢走到他身边,看着这段河道。河水不算急,但能看出水很深,打着漩涡。泥滩上有一些垃圾——塑料袋、泡沫板、枯枝。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十四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颜澈说,目光望着河面,“那时候河岸更陡,没有加固,也没有护栏。岸边是一片杨树林,夏天的时候,很多人来这儿乘凉、钓鱼。”
“事发地点具体在哪儿?”玄枢问。
颜澈沉默了几秒,伸手指向河面一处:“大概就在那里。发现他的地方,是下游五百米左右的一个回水湾。”
玄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水汤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十四年的时光,足够冲刷掉所有肉眼可见的痕迹。
“你当时多大?”玄枢问。
“三岁。”颜澈答得很平淡,“所以什么都不记得。这些都是后来听人说的,或者自己查的。”
“他是你什么人?”
这一次,颜澈的沉默更长。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苍白的额头。他左手扶在栏杆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我哥。”他终于说。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玄枢心里还是微微一震。他看着颜澈的侧脸,那张和校史册上颜凛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风雨侵蚀过的石雕。
“怎么出事的?”玄枢继续问。
“官方说法是意外溺水。”颜澈的声音依然平淡,“说他晚上一个人来河边,失足落水。那几天上游下过大雨,河水涨了,水流急。”
“你信吗?”
颜澈转过头,看向玄枢。他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灰色,像河底沉积的淤泥。
“我信不信重要吗?”他反问,“十四年了,证据早就没了。目击者?没有。监控?那时候这里连路灯都稀稀拉拉的。尸检报告?结论就是溺水身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
“但你不信。”玄枢说。
颜澈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来路的方向。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模糊。
“我哥,”他缓缓开口,“是那种……到哪儿都会发光的人。成绩好,体育好,人缘好。他胆子大,但不是鲁莽。他会游泳,而且游得很好。那年他十七岁,已经拿到了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你说,他为什么要在一个下过大雨的晚上,独自来这种地方?”
玄枢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而且,”颜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失踪的前几天,状态就不对。我妈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电话一直响也不接。问他也什么都不说。然后7月10号晚上,他出门,再也没回来。”
“有人见过他最后一面吗?”
“有。”颜澈说,“巷口小卖部的老板,说他那天晚上快九点的时候经过,脸色很难看,走得很快。方向就是往河边来的。”
“没和别人一起?”
“没有。就他一个人。”
风更大了,吹得河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传来雷声,低沉地滚过天际。
“你查了这么多年,”玄枢问,“有发现什么吗?”
颜澈看向他,眼神复杂:“为什么你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一个十四年前、跟你毫无关系的意外?”
问题终于来了。玄枢早有准备,但真正面对时,心头还是掠过一丝紧张。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旧疤暴露在灰白的天光下。
“也许不是毫无关系。”他说。
颜澈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疤,”玄枢说,“是三年前留下的。也是夏天,也是在一条河边。不过是在北方的霖城。”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颜澈的反应。颜澈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玄枢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那天晚上,我和父母吵架,跑出去。”玄枢继续说着准备好的说辞,半真半假,“跑到城外的河边,想一个人静一静。结果遇到几个混混,起了冲突。混乱中,我被推倒,手腕划在河边的碎玻璃上。”
他放下手:“后来缝了十二针。疤就一直留着了。”
颜澈沉默地听着,眼神深不见底。
“这件事之后,”玄枢说,“我就对‘河边’、‘意外’这种词特别敏感。看到颜凛的案子,忍不住就想知道更多。也许是……某种移情吧。”
这个解释不算完美,但足够合理。一个少年因为自己的创伤经历,对类似的事件产生过度关注,听上去符合逻辑。
颜澈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玄枢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转回头,再次看向河面。
“是吗。”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玄枢的额头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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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雨中的交锋
雨很快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河面、堤岸和两人的身上。颜澈看了一眼天色:“去那边躲躲。”
他指向不远处一个废弃的亭子,大概是以前供人休息用的,现在破败不堪,但顶棚还在。
两人快步跑过去。亭子很小,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站着。雨水从顶棚的裂缝漏下来,在地上积起小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铁锈的气味。
玄枢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看向颜澈。颜澈靠在斑驳的柱子上,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火光在昏暗的亭子里一闪。
“你抽烟?”玄枢有些意外。颜澈在学校里从未有过任何违规行为,至少表面如此。
“偶尔。”颜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压力大的时候。”
“因为调查你哥的事?”
“一部分。”颜澈看着亭子外密集的雨幕,“还有很多别的。”
“你妈呢?”玄枢问,“她现在怎么样?”
颜澈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不太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哥走后,她就垮了。精神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住在疗养院。我周末去看她,她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把我当成我哥。”
玄枢沉默。他想起母亲电话里说的那句“可能与当年有关”,语气沉重。如果颜凛的死真的另有隐情,那么颜澈和他母亲承受的,就不仅仅是失去亲人的痛苦,还有真相被掩盖的折磨。
“你手上的疤,”玄枢换了个话题,“怎么来的?”
颜澈抬起左手,看着那道蜿蜒的疤痕。雨水漏下的光线让它显得更加狰狞。
“打架。”他简单地说。
“跟谁?”
“不重要的人。”颜澈弹了弹烟灰,“高二刚转学过来,有人找我麻烦。解决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玄枢能想象那场“解决”的激烈程度。那道疤的长度和深度,绝不是普通的冲突能留下的。
“因为你是颜凛的弟弟?”玄枢猜测。
颜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某种更深的疲惫。“你知道得不少。”
“查了一些。”玄枢承认。
“查我?”颜澈的语气冷了下来。
“查你哥的事,自然会查到你家人的情况。”玄枢说,“你也是转校生,为什么转学?”
颜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原来学校待不下去了。”他终于说,“总有人指指点点,说我哥的事,说我妈的病。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后来周老师——她以前教过我哥,也认识我妈——帮忙联系了二中,让我转过来。”
“在这里呢?”
“好一点。”颜澈说,“至少没人知道我家的事。我也不跟人来往,省麻烦。”
雨声哗哗,将世界隔绝在这个破败的小亭子里。玄枢看着颜澈的侧脸,那张年轻但过早失去光泽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你为什么要查你哥的事?”玄枢问,“如果真的只是意外,接受不是更容易吗?”
颜澈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如果真的是意外,我当然会接受。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我哥是被人害死的呢?如果那些所谓的‘证据消失’、‘目击者没有’,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尖锐。
“你有怀疑的对象?”玄枢问。
颜澈沉默了很久。雨声填补着这漫长的空白。
“有。”他终于说,“但我没有证据。而且那个人……现在过得很好。有体面的工作,受人尊敬的家庭。如果我贸然做什么,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让我自己陷入危险。”
“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一个机会。”颜澈转过头,直视玄枢的眼睛,“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东西出现。或者,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接。玄枢能感觉到颜澈眼中的试探,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玄枢问,“我们才认识几天。”
“因为你也在查。”颜澈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但至少,你对这件事有兴趣。而且你不是本地人,没有那么多牵扯。也许……更安全。”
“安全?”
“对某些人来说,一个外地来的转校生,不会构成太大威胁。”颜澈说,“至少暂时不会。”
玄枢明白了。颜澈在利用他,或者说,在试探他能否成为某种盟友。但同时,也把他拉入了潜在的危险中。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玄枢问。
颜澈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玄枢想起在图书馆时,颜澈说的“有些东西,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那我该怎么帮你?”玄枢问。
颜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递给玄枢。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纸张泛黄。
“这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东西。”他说,“关于我哥出事前后的一些记录、传闻、还有我自己的猜测。你看完,如果还想继续,我们再谈下一步。”
玄枢接过笔记本。入手有些沉,纸张间似乎夹着不少东西。
雨势渐渐小了,从哗哗声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天色依然阴沉,但已经能看清河对岸的轮廓。
“我得走了。”颜澈背起书包,“周末之前看完。周五放学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
“图书馆那个角落。”颜澈说完,走出亭子,很快消失在渐渐稀疏的雨幕中。
玄枢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旧笔记本。雨水从亭子顶棚的裂缝滴落,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页眉用钢笔写着一个日期:2009年7月8日。
那是颜凛失踪前两天。
玄枢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手腕上的旧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热,不再是痒,而是一种轻微的灼痛。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夕阳光。河面上泛起一片破碎的金色,很快又被流动的河水带走。
玄枢走出亭子,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正式踏入了这片被时光和秘密覆盖的泥沼。
而前方,等待他的不只是十四年前的真相,还有可能彻底改变他现在生活的某些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河岸。河水依旧平静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玄枢知道,平静的河面下,往往潜藏着最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