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队伍在申时三刻出了泽州城西门。
萧珩四人伏在距官道约一里外的一处土坡后,坡上长满半人高的枯草,足以遮掩身形。从这里望去,可以清楚看见西去的官道,以及道旁那片萧索的周家祖坟。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秋风卷过荒草,发出瑟瑟的声响。
“来了。”阿蛮低声道。
官道上,一队白衣身影缓缓行来。最前头是八个抬棺的壮汉,黑漆棺椁架在杠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压得杠木嘎吱作响。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苏婉容,由一个婆子搀扶,脚步踉跄。再往后是些仆役和雇来的哭丧人,稀稀拉拉,总共不过二十余人。
“人不多。”谢云辞轻声道,“周明远在泽州为官多年,同僚故旧竟无一送葬?”
“苏婉容昨日那态度,显然不欲人多。”沈凌玥目光紧紧盯着棺椁,“她在急着把这件事了结。”
送葬队伍行至周家祖坟入口处,忽然停了下来。抬棺的壮汉们放下棺椁,似乎在与守墓的庄户交涉什么。
“这个位置……”萧珩眯起眼,“离墓地还有一箭地,怎么停了?”
片刻,队伍中分出两个仆役,跟着守墓人往坟地深处走去,像是去查看墓穴。其余人就地歇息,有的擦汗,有的喝水。
就在这时,官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之人穿着皂衣,是州衙差役的打扮。他勒马停在送葬队伍前,翻身下马,对苏婉容说了几句话,递上一份文书。
苏婉容接过文书看了,脸色骤变,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倒。赵妈连忙扶住她。
“怎么回事?”阿蛮皱眉。
萧珩眼神一凛:“州衙的人。这个节骨眼上……”
那差役说完话,并未离开,而是守在棺椁旁,一副监督的模样。送葬队伍中起了小小的骚动,几个仆役交头接耳,被赵妈厉声喝止。
片刻,去查看墓穴的仆役回来了,对苏婉容禀报几句。苏婉容木然点头,挥了挥手。
送葬队伍重新启程,但这一次,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仿佛每一步都重逾千斤。那差役竟也跟着进了坟地,始终守在棺椁旁。
“有人在盯着。”沈凌玥低声道,“州衙的人为何突然插手?”
“不是插手。”萧珩缓缓道,“是阻止他们做手脚。有人走漏了消息,州衙派人来监葬,确保棺椁顺利入土。”
“那我们……”阿蛮迟疑。
“等。”萧珩道,“看他们如何收场。”
坟地那边,墓穴已经挖好。棺椁被抬到穴边,几个壮汉准备下葬。苏婉容站在一旁,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攥着一方帕子,几乎要绞烂。
差役始终寸步不离,目光紧盯着棺椁和每一个靠近的人。
“起——”司仪的喊声拖长。
棺椁被绳索吊起,缓缓落入墓穴。第一铲土撒下去时,苏婉容终于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赵妈怀里。
“埋了。”萧珩沉声道,“他们把棺材埋了。”
阿蛮急道:“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挖坟吧?”
沈凌玥紧紧盯着坟地那边,目光落在那差役身上:“那差役,是州衙派来的。如果棺中真有蹊跷,州衙为何要派人监督下葬?除非……”
“除非有人想掩盖什么。”萧珩接道,语气冰冷,“或者,州衙本身,就牵涉其中。”
坟地那边,填土已经过半。差役看着墓穴被填平,又看着仆役们堆起坟头,竖起碑石,这才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送葬的队伍开始散去。苏婉容被扶上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坟地重归寂静,只剩新坟的黄土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走。”萧珩起身,“去坟地看看。”
四人借着枯草的掩护,绕到坟地侧面。周家祖坟占地不大,约十余座坟茔,周明远的新坟在最外侧,土色尚新,墓碑也是新刻的。
“没有看守。”阿蛮环顾四周,“现在就挖?”
萧珩摇头:“白天太显眼。等入夜。”他看向谢云辞,“师兄,若棺中真是蜡像,埋入土中多久会变化?”
谢云辞沉吟道:“蜡像畏高温,但地下阴凉,且这几日天气不热,若密封得好,七八日内应无大碍。但若混有其他材料,则另当别论。”
“那今夜就必须挖。”萧珩道,“迟则生变。”
“我们得找个地方隐蔽。”沈凌玥看了看四周,“那边有座废庙,可以藏身。”
废庙在坟地东侧半里处,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但尚有几间偏殿可以容身。四人躲进庙里,阿蛮取出干粮和水,简单分食。
天色渐暗。风声呜咽,荒草瑟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衬得这荒野愈发阴森。
沈凌玥靠着破败的墙壁,闭目养神。奔波一日,她脸色更显苍白,眼下隐约有青痕。谢云辞默默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他配的提神药茶。
“喝点。”他轻声道。
沈凌玥接过,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甘凉,精神为之一振。她抬眼看他:“师兄,你也歇会儿。”
谢云辞点点头,却没闭眼,只是静静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破庙外渐浓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萧珩靠在另一侧的柱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但沈凌玥知道,那只是假象。皇城司的人,即使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阿蛮蹲在庙门口,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响动。
子时三刻,萧珩睁开眼,起身:“走。”
四人摸黑回到坟地。月色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泽州城的灯火隐约可见。阿蛮从背囊里取出火折子,用黑布遮住光,只露出一线,照向周明远的新坟。
萧珩和谢云辞早已备好工具,铁锹、绳索一应俱全。阿蛮放哨,三人开始挖坟。
新土松软,挖掘并不费力。约莫半个时辰,铁锹触到了棺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心。”萧珩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