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加快速度,很快将棺盖上的浮土清空。棺盖尚未封钉,只是虚掩着。萧珩和谢云辞合力,缓缓推开棺盖。
阿蛮将火折子凑近,微弱的光照入棺内——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棺内躺着一个男人,穿着崭新的官服,面容安详,栩栩如生。借着微光,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和胡茬。若非明知他已“死”去五日,几乎要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这……”阿蛮声音发颤,“这是周明远?”
谢云辞俯身,戴上薄皮手套,轻轻触碰那人的脸颊。触感微凉,略有弹性,但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极细微的滞涩感,不似人肤的温润。
他取出一根银针,刺入那人的手臂。银针没入半寸,拔出时,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膏状的物质,而非鲜血。
“蜡像。”谢云辞沉声道,“但极其逼真,表层涂抹了含朱砂和骨粉的特制涂料,塑造出肤色和质感。面部轮廓、五官,都与周明远本人一般无二。”
沈凌玥的目光落在蜡像的双手上——左手自然地搭在腹部,右手微微弯曲。她仔细看去,那左手的指腹,光滑干净,没有半点薄茧。
“周明远是左撇子,常年执笔,左手食指和中指应有厚茧。”她轻声道,“但这具蜡像,两只手都干干净净。”
萧珩俯身,从蜡像的衣袖里,轻轻拈出一角纸。那是一张被折叠成极小的纸条,塞在袖口深处,若非仔细搜寻,绝难发现。
他展开纸条,火折子凑近。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画皮客在,勿信任何人。周明远藏于——”
字迹到此中断,后面一片空白。
“藏于哪里?”阿蛮急道。
萧珩将纸条反复查看,又凑近蜡像的衣袖细看,摇头:“没了。只写到一半。”
沈凌玥接过纸条,看着那中断的字迹,心跳陡然加快:“他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的,写到一半,被人发现,或者……他自己意识到危险,不得不中断。”
“那真正的周明远,应该还活着。”谢云辞道,“藏在一个地方。”
“会是哪里?”阿蛮皱眉,“周府我们已经查过,没有暗室能藏人这么久。”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蜡像的脸,目光幽深。片刻,他忽然道:“你们看,蜡像的眼睛。”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蜡像闭着眼,但眼皮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凹凸。
谢云辞轻轻翻开蜡像的眼皮——
眼皮内侧,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个字:
“庄”
“庄?”沈凌玥喃喃,“周明远藏身的地方……和周府有关的庄?”
“周明远这半年频繁去城外的别庄‘静养’。”萧珩眼神锐利,“那别庄,很可能就是关键。”
沈凌玥想起翠儿说过的话:“每次只带一两个心腹,连夫人都不怎么跟去。”一个官员,去自家别庄“静养”,却连妻子都不带,这本就不寻常。
“必须去那别庄。”萧珩道。
“但别庄在哪里?”谢云辞问,“翠儿未必知道。”
沈凌玥想了想,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纸条上‘画皮客’三个字,用的不是寻常称呼。柳七说过,苗疆有一种易容秘术,代代单传,传人自称‘画皮客’。若能找到此人的线索……”
“那得回去问柳七。”萧珩道,“先把棺材恢复原状。”
三人将棺盖重新合上,填土复原。待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回到破庙,阿蛮继续放哨,其余三人轮流休息片刻。天亮后,他们必须赶在有人发现之前,回到泽州城。
沈凌玥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不得安宁。画皮客,易容,替身,藏身的别庄……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不断拼接、重组,却始终缺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她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萧珩。
他也恰好睁开眼,两人目光相遇。
“在想什么?”萧珩问。
“在想,”沈凌玥轻声道,“若那个顶替周明远的人,真的是画皮客的传人,他为何要费这么大周章?周明远不过是个七品小官,有什么值得他觊觎的?”
萧珩沉默片刻,道:“泽州盐铁司,掌一州盐铁课税。盐铁之利,富可敌国。若有人在账目上做手脚,几年下来,贪墨之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沈凌玥心头一震:“你是说……周明远发现了账目问题,所以才被人灭口顶替?”
“只是推测。”萧珩道,“但若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绝不止一个易容师那么简单。盐铁司的账,需要上下打点,层层勾结。周明远一个小小的监丞,未必是主使,但很可能是不小心撞破了不该撞破的秘密。”
沈凌玥深吸一口气。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天亮后,先回听雪楼。”萧珩道,“让柳七查画皮客的底细,同时打听周明远那别庄的位置。另外……”他顿了顿,“州衙派人监葬,这件事也要查。是苏婉容报的官,还是另有其人?那人又是如何知道周府可能做手脚的?”
谢云辞的声音从旁响起:“苏婉容昨日见到差役时的反应,不像是她主动报官。那种惊恐,更像是……被人算计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萧珩道,“有人不想让周明远的棺椁被调换,所以请了官府的人来盯着。”
“那个人,会是谁?”沈凌玥问。
萧珩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破庙外渐亮的天色,眼神深邃如井。
晨光终于撕裂了云层,洒在泽州城的城墙上。四人趁着清晨人少,悄然返回听雪楼。
柳七已在后院等候,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如何?”
沈凌玥将纸条递给他,又说了蜡像和“庄”字的发现。
柳七听完,脸色凝重:“画皮客……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那是苗疆一脉极其隐秘的易容传承,据说能改头换面,以假乱真。但这一脉规矩极严,传人极少,且多活动在西南一带。若真有传人来到中原,必有重大图谋。”
“能查到具体线索吗?”萧珩问。
柳七想了想:“我有个老友,年轻时跑过苗疆商路,恰好在泽州,或许知道些内情。我这就去找他。”
他匆匆出门。沈凌玥看向萧珩:“周明远的别庄,怎么查?”
“让阿蛮去打听。”萧珩道,“她在街头巷尾混得熟,那些车夫脚力、城外农户,消息最灵通。”
阿蛮点头,也转身离去。
谢云辞去药房配药,顺便给翠儿复诊。翠儿睡了一夜,精神好了些,但仍不敢回周府,只求听雪楼收留几日。
沈凌玥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望着天边舒卷的云。
萧珩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
“昨夜辛苦了。”他道。
沈凌玥摇摇头:“你更辛苦。”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道:“凌玥,你有没有想过,若周明远真的还活着,找到他之后,接下来怎么办?”
沈凌玥微微一怔。他唤她“凌玥”,而非“沈掌柜”。这是第一次。
她没有回头,轻声道:“找到他之后,让他说出真相。若盐铁司真有贪墨大案,就让它见光。若那易容师背后另有主使,就让他伏法。”
“然后呢?”萧珩问。
沈凌玥终于回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格透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道旧疤显得不那么凌厉了。他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锐利,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认真。
“然后?”沈凌玥想了想,“然后,继续开我的茶楼,继续过我的日子。”
“不会因为这件事,被卷进更大的漩涡?”
沈凌玥轻轻笑了:“萧珩,从你我相识那天起,我就已经在漩涡里了。不在乎再深一点。”
萧珩看着她,许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极淡,一闪即逝,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好。”他道,“那就一起往下走。”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移开目光。窗外传来阿蛮银铃的脆响,和柳七匆忙的脚步声。
“掌柜的!”柳七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打听到了!画皮客的事,有点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