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玥微微一笑:“大人说得是。只是有一事,民女心中不解。既然大人只是出城访友,那棺椁中的‘遗体’又是从何而来?听说棺椁沉重,下葬时需八人抬杠,总不会是无中生有吧?”
“周明远”目光微闪,随即恢复如常,叹道:“此事我也问过夫人。她说,她见我多日不归,又听闻城外有山匪作乱,以为我遭了不测,悲痛之下,竟听信了一个江湖术士的话,说什么可用‘替身’安魂,让亡者安息。那术士用蜡像冒充我的模样,装入棺中。夫人伤心过度,糊里糊涂就信了。待我回来,那术士早已逃之夭夭。”
他摇头叹息:“妇人之见,愚昧至此,实在让周某无地自容。我已命人将那蜡像烧毁,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萧珩忽然开口:“那术士是何模样,大人可曾问清?”
“这……夫人也说不上来,只记得是个中年男子,操南方口音。”“周明远”含糊道,“我已派人追查,若有消息,定送官究办。”
沈凌玥与萧珩对视一眼。这番说辞虽然勉强,但若没有确凿证据,确实难以驳斥。
她忽然道:“大人左手执笔,听说写得一手好字。不知民女可否求一幅墨宝,以作纪念?”
“周明远”一愣,随即笑道:“这有何难?”他起身走向书案,那里文房四宝俱全。他取了一支笔,蘸墨,铺开宣纸,提笔欲写——
沈凌玥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
笔落在纸上,他写了一个“福”字,笔力遒劲,颇有章法。但沈凌玥看得分明,他握笔的,是右手。
写完,他搁下笔,才恍然道:“哎呀,周某习惯右手写字,方才一时忘了。萧姑娘莫怪,我这左撇子的名声,不过是外间误传罢了。其实我左右手都能写,只是左手写得更好些。”
他拿起那张字,用左手重新写了一个,果然更显功力。两个“福”字并列,左手写的明显流畅许多。
但沈凌玥心中却有了计较。一个真正的左撇子,日常拿东西、写字,下意识都会用左手。他方才取笔,右手先动,虽然很快换回左手,但那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她微微一笑,接过字,道谢。
萧珩起身告辞。一行人出了周府,上了马车,沈凌玥才低声道:“他不是周明远。”
“何以见得?”谢云辞问。
“取笔时,他先用右手。一个真正的左撇子,习惯成自然,即便刻意改用右手,第一反应也改不了。而且,”沈凌玥顿了顿,“他方才说‘左右手都能写’,但周明远以左手书法闻名,从未听说他右手也能写。这话是为自己圆谎,却露了破绽。”
“还有呢?”萧珩问。
沈凌玥看向他:“他方才与我们说话时,目光多次飘向门外,似乎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担心什么。他对我们的‘吊唁’并不欢迎,甚至有些警惕。”
萧珩点头:“他在怕我们查出更多。翠儿还在我们手上,他派人来接,就是想灭口。”
阿蛮一惊:“那翠儿……”
“柳七看着,暂时无碍。”萧珩道,“但他既已‘复活’,必定会想尽办法消除一切隐患。翠儿必须保护好。”
回到听雪楼,柳七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翠儿醒了,哭着说要回府。她说夫人待她不薄,她不能躲在外面让夫人为难。”
“不能让她回去。”沈凌玥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她听不进去。”柳七叹气。
沈凌玥想了想,道:“我去劝她。”
她进了后厢房,翠儿正坐在床边抹泪。见沈凌玥进来,她起身要行礼,被沈凌玥按住。
“翠儿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记挂夫人。”沈凌玥坐在她身边,轻声道,“但你想想,你若回去,夫人就能安心了吗?”
翠儿一愣。
“那府里如今住着的,不是你家老爷。”沈凌玥看着她的眼睛,“真正的周大人,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遇害。你若回去,那人必定会逼问你这两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若不说,受苦;你若说了,我们这些人都会有危险。你夫人若知道了,只会更担惊受怕。”
翠儿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我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等我们把真相查清楚。”沈凌玥握住她的手,“等救出真正的周大人,你就能和夫人团聚了。”
翠儿怔怔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阿蛮从外头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周明远的别庄找到了。”她压低声音,“在城北二十里的青峰山下,叫‘青溪山庄’。我找了个常给周府送菜的菜贩打听,他说这半年,每隔十天半个月,周大人就会去庄上住几天,每次去都只带一个叫阿福的贴身小厮。但奇怪的是,那小厮从不在庄上过夜,每次都是当天来回。”
“当天来回?”萧珩皱眉,“周明远去庄上‘静养’,小厮却当天回城?”
“对。菜贩说,他送菜时见过几次,那小厮都是傍晚独自骑马回城,第二天一早再骑马去庄上接人。”阿蛮道,“而且,那小厮从不在外头多嘴,旁人问起,只说是老爷吩咐的。”
“这小厮有问题。”沈凌玥道,“很可能是易容师的人,或者是被收买了。”
萧珩站起身:“今夜,去青溪山庄。”
夜色降临后,萧珩、沈凌玥、阿蛮三人骑马出城,谢云辞留在茶楼照应。柳七安排了人暗中盯着周府动静。
月色黯淡,秋风萧瑟。沿着城北官道骑行半个时辰,转入一条山间小路,又走了两炷香,终于看到一座掩映在竹林间的庄院。
青溪山庄不大,前后两进,围墙齐整,大门紧闭。庄内隐约有灯火,但很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