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冰面之下
父亲出院后的第二周,柳原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父亲的公司看看。
不是去补办手续,不是去取什么东西。他只是想去看看——看看父亲每天骑车四十分钟去的地方,看看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周五上午,他跟母亲说了一声,骑上那辆落灰许久的自行车,出了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弓着腰往前骑。路线是他提前查好的——沿着主路直行七公里,左转进一条巷子,再往前五百米,就到了。
七公里,他骑了将近四十分钟。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他骑得很慢。他一直在看路边的风景: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店铺、早点摊、修车铺、理发店。父亲每天都要经过这些地方,看了多少年?
快到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下,给那栋旧写字楼拍了张照片。六层楼,外墙瓷砖泛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楼下有一家小卖部,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卧着一只橘猫。
他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走进楼道。
电梯还是那部老旧的,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他按下五楼,电梯晃晃悠悠地上升,墙壁上的广告纸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更旧的广告纸。
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正对着“卫民建筑工程咨询”的玻璃门。
他推门进去。
小周正在前台整理文件,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柳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说。
小周引他进去,一边走一边说:“你爸恢复得怎么样?我们都很惦记他。”
“还好。在家康复。”
办公室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些。几台电脑开着,但只有两三个人在工位上。墙角堆着一些未开封的纸箱,上面落着灰。
“最近没什么新项目,”小周压低声音说,“你爸这一病,好多事都停摆了。他可是公司的顶梁柱。”
柳原没有说话。他走到父亲那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还是老样子。办公桌,转椅,文件柜,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桌面分成明暗两半。
他走进去,在父亲的转椅上坐下来。
椅子微微下沉,发出一声吱呀。他转动椅子,面对窗户,可以看见楼下那条街。街对面是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各种管材。再远一点,是几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就是父亲看了十几年的风景。
他打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东西:计算器,订书机,几支签字笔,一本台历。台历上,每天都有父亲用圆珠笔写的备忘——
“10.15,三号工地,进度检查。”
“10.22,甲方会议,带图纸。”
“11.3,发工资。”
“11.8,去医院体检。”——这几个字被圈了起来。
柳原盯着那行字。体检。父亲什么时候去体检了?他不知道。
他把台历往前翻。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事无巨细,用最简练的语言。偶尔有几天的备忘是空白的,但空白处被画了一些潦草的图案——像是建筑结构图的局部,又像是随手涂鸦。
在11月20日那一格,他看见一行字:
“原原电话,说项目没选上。声音正常。”
柳原的手指停在那里。
项目没选上。国际青年领袖峰会。那天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接的,他随口说了一句没选上,母亲安慰了几句,就挂了。
父亲那天在办公室,接了电话?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在这本台历上,记下了这件事,记下了他的“声音正常”。
正常。什么算正常?没有哭,没有抱怨,没有情绪失控——那就是正常。
父亲用这两个字,确认他没事。
柳原把台历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柜门没锁,他拉开,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他抽出最早的一本——2015年。
翻开,里面全是项目资料:合同、图纸、结算单、往来函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他一份一份看过去,那些陌生的专业名词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构成另一个他从未进入的世界。
父亲在这个世界里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象不出来。
他把文件夹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更新的——2023年。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某个项目的竣工仪式,一群人站在新建的厂房前合影。父亲站在最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表情严肃,没有笑。
柳原看着照片里的父亲。比他记忆中的年轻一点,但也不年轻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已经花白,站姿却笔直,像一棵老树。
他忽然想知道,那些站在中间的人,知不知道这个站在角落的人,是他们的“顶梁柱”?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文件柜。
下午三点,小周敲了敲门,探头进来:“柳原,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柳原看她。
小周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门带上。
“公司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她低声说,“你爸一病,好多事情没人做主。甲方那边催着要结算,账上的钱不够。大家都不好意思催,但……大家也有家要养。”
柳原沉默了一会儿。
“差多少?”
小周报了一个数字。柳原在心里快速算了算——那是父亲小半年的收入。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想办法。”
小周连忙摆手:“我不是催你的意思!就是跟你通个气。你别有压力,大家能理解的。”
柳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牌上印着“经理室”三个字,字体规整,毫无特色。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风比来时更冷了,刮得脸生疼。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发僵,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
父亲那个“原原”账户里,到底有多少钱?
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父亲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建筑杂志——那本折了角的《建筑技艺》,他翻到了折页的地方,正在慢慢看。
柳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他说。
父亲侧过头。
“公司那边,账上钱不够了。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手指摩挲着那一页的折角。
沉默了很久。
“那个账户,”父亲说,声音很慢,“有三十多万。”
柳原怔住。
三十多万。每月往里存一笔,存了二十年。风雨不动。
“那是给你以后用的。”父亲说。
柳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暗。阳台上的母亲还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篮子里。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公司那边,”父亲继续说,“发工资要多少?”
柳原报出那个数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先用那个。”他说。
柳原转头看他。父亲没有看他。他望着杂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示,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那是你的钱。”柳原说。
父亲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就是我的?”父亲问。
柳原没有说话。
父亲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又转回去继续看杂志。
柳原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侧脸。那道眉间的竖纹被窗外的暮色照得分明。他忽然想伸手去抚平它。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我明天去转账。”
父亲点了点头。
晚饭的时候,母亲察觉到了什么。
“你俩怎么了?”她端着菜上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下午不说话,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原和父亲同时沉默。
母亲更狐疑了,放下菜,双手叉腰:“柳原,你说。”
柳原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埋头吃饭,像没听见。
“爸公司那边,需要钱发工资。”柳原说,“爸说用他给我存的那些钱。”
母亲愣住了。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柳原,眼圈慢慢红了。
“那是……”她的声音有些颤,“那是给你以后……”
“妈。”柳原打断她。
张岚停住。
柳原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说,“先把眼前的过了。”
张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坐下来,拿起筷子,往柳原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她说,声音有些哑。
柳原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把母亲夹的菜,全部吃干净。
那天夜里,柳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很多事。
三十多万。二十年的积攒。每月一号,风雨无阻。父亲从没说过这笔钱,他也从没问过。他们之间有一万件这样的事——从不提起,但彼此知道。
他知道父亲会给他攒钱。父亲知道他不会问。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
规矩是沉默。
沉默是信任。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走到客厅,站在阳台上。月亮很亮,将院子里的雪照成一片白。白天孩子们堆的雪人还在,歪歪扭扭地站着,胡萝卜做的鼻子已经掉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场雪。那个他没有任何记忆的雪人。那个雪人化了以后,他哭了很久。
二十多年后,父亲还记得。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2025年1月5日。晴。很冷。”
“今天去爸公司了。看了他的台历。11月20日那天,他记着:原原电话,说项目没选上。声音正常。”
“爸说那个账户有三十多万。二十年的。让我先用。”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妈红了眼圈,没哭。”
他打完这几行,停顿了一下。
月亮在云层后缓缓移动,将阳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继续打字:
“我不知道那三十多万够不够。不知道公司能不能撑过去。不知道爸什么时候能完全康复。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但今天晚上,妈往我碗里夹了菜。爸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埋头吃饭。”
“我觉得够了。”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锁屏,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动晾衣绳,发出轻微的呜咽。那只半死不活的雪人,还在院子里站着,等他明天早上起来去看它。
他忽然很想明天早点起来。
去看看那个雪人,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