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惊蛰
三月五日,惊蛰。
柳原是从手机推送里知道这个节气的。日历APP发来一条提醒:惊蛰,春雷始动,万物复苏。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父亲今天要去复查。三个月了。
早上七点半,柳原陪父亲出门。阳光已经很暖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绿得鲜亮。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比几个月前快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微的拖沓,但已经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父亲望着窗外,柳原也望着窗外。
路过南街的时候,柳原看见那家生煎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热气从蒸笼里袅袅升起。他转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也正望着那个方向。
“等复查完,”柳原说,“来吃?”
父亲沉默了几秒。
“排队太久。”他说。
柳原没再说话。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下次早点来,趁排队人少的时候。
医院里人很多,挂号处排着长队。柳原让父亲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自己去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拿到号,又陪父亲去CT室门口等。
等待的时候,父亲一直很安静。他坐在塑料椅上,望着墙上那些健康宣传画,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柳原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广播叫到父亲的号。柳原陪他进去,看着他在技师引导下躺上检查床,头部被固定在特定的位置。CT机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父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着。
柳原站在观察窗外面,看着那个躺着的、苍老的、正在被机器扫描的身体。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昏迷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病床前,手里攥着缴费单,心里计算着各种数据和方案,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也没算。
他只是等着。
检查做完,他们又去门诊等报告。陈医生今天坐诊,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柳原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父亲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柳原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银丝闪闪发亮。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那道竖纹依然很深,但整个人的神态,比三个月前松弛了许多。
“爸。”柳原轻轻叫了一声。
父亲睁开眼,看着他。
“饿不饿?”柳原问。
父亲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
柳原没有再问。
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陈医生看着CT片子,看了很久。柳原站在一旁,盯着他的表情,想从那些微小的变化中提前读出结果。
陈医生放下片子,转向他们。
“恢复得很好。”他说,“出血灶基本吸收了,周围组织没有明显损伤。从影像上看,几乎看不出三个月前出过血。”
柳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不是石头。是更轻的东西。像一片羽毛,飘了很久,终于落到了地上。
母亲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真的?医生亲口说的?真的好了?”
“基本好了。”柳原说,“后续继续康复训练就行。危险期彻底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哽咽。
“好……好……太好了……”
柳原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在那边哭。他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
父亲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柳原眯着眼睛,看着父亲走在前面的背影。
藏蓝色的羽绒服换成了薄夹克,是母亲前两天刚买的。父亲的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些,腰也挺得更直了。走到马路边,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柳原。
“生煎。”他说。
柳原愣了一下。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很清楚——不是说排队太久吗?现在呢?
柳原忽然笑了。
“走。”他说。
生煎店门口,队伍比早上更长了一些。柳原让父亲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等,自己去排队。
排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他们。柳原要了两份生煎,两碗牛肉粉丝汤,端着托盘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低头看着那盘生煎。四个,金黄的底,洒着芝麻和葱花。热气袅袅上升,混着肉香,钻进鼻子里。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汤汁溢出来,他低头去接,有点狼狈,但脸上却浮出一个极淡的表情。柳原分辨了很久,才确定那是——满足。
“好吃吗?”他问。
父亲慢慢咽下那一口,点了点头。
柳原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底脆,肉鲜,汤汁浓而不腻。他想起父亲备忘录里那行字——“南街那家老字号”。原来这就是父亲念了很久的味道。
他们埋头吃着,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出来,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来人往,有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父亲站在店门口,望着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老街。
柳原站在他旁边,也望着。
“以后,”父亲忽然开口,“每个月来一次。”
柳原转头看他。
父亲没有看他。他望着街对面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店,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好。”柳原说。
晚上,周晴发来消息。
“复习资料整理好了!明天开始吗?”
柳原回复:“好。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对面发来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人。
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备忘录。
“2025年3月5日。惊蛰。复查结果:基本好了。”
“医生说,看不出三个月前出过血。”
“妈在电话里哭了。爸在旁边,低着头。”
“中午吃了生煎。爸说以后每个月来一次。”
他打完这些,停顿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很轻,很远,但确确实实是春雷。
惊蛰。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他继续打字:
“今天打雷了。很轻,很远。但听到了。”
“爸应该也听到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雷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了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埋进那把旧椅子里。
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以后每个月一次,生煎。
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今天,先这样吧。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夜色温柔地落下来,将整座城市包裹进一片安静的深蓝里。
那棵老槐树的嫩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再过几天,它们就会长成真正的叶子。再过几个月,它们会变得浓密,撑起一片绿荫。
柳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父亲在卧室里翻书的声音。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他就在这首歌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