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谷雨
谷雨那天,柳原收到了一封信。
是纸质信,白色的信封,右下角印着学校的名称和徽章。他拿到手里的时候,母亲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什么信?”
“不知道。”他说。
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抬头是“关于推荐柳原同学参评2025年度‘校长奖学金’的函”,落款是学院办公室的红色公章。
母亲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柳原把信递给她。
母亲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读到一半,她的声音停住了。
“……原原,”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是……这是全校只有三个人的那个奖?”
柳原点了点头。
母亲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转过身,朝屋里喊:“老柳!老柳你快出来!”
父亲慢慢走出来,看着她。
母亲把信递给他,手指有些抖。父亲接过来,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读一份重要的合同。柳原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眉间的竖纹又皱了起来,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紧绷,现在是专注。
父亲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柳原。
“什么时候公布?”他问。
“六月。”柳原说。
父亲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晚上加个菜。”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东西,亮晶晶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
“好,”她说,“加菜,加两个!”
那天晚上,饭桌上真的多了两个菜。红烧猪蹄,清炒虾仁。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坐在餐桌边,柳原坐在他对面。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飘过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父亲夹了一块猪蹄,放进柳原碗里。
柳原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块猪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吃。”父亲说。
柳原夹起来,咬了一口。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把菜放在桌上,坐下,端起饭碗,低头吃饭。
但柳原看见,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是翘着的。
夜里,柳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校长奖学金。全校只有三个人。他曾经计算过很多次,按他的绩点和竞赛成绩,有六七成把握。但真的拿到推荐函的时候,他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是不在乎。是——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好像都变小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月亮很亮,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像活的一样。
他想起下午父亲看信时的表情。那种专注,那种缓慢,那种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的认真。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晚上加个菜。”
加个菜。
这就是父亲的方式。不说“我为你骄傲”,不说“你真棒”,不说任何那些话。他只是说,晚上加个菜。
但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周晴的消息。
“听说你被推荐校长奖学金了?恭喜!!!”
他回复:“你怎么知道?”
对面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我消息灵通。”
他又发:“还没评上呢。只是推荐。”
对面秒回:“肯定能评上!我赌十碗牛肉面!”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赌什么?”他问。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
“赌你评上了请我吃十碗牛肉面。评不上我请你吃二十碗。”
柳原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在黑暗里,自己都没察觉。
“好。”他回复。
对面发来一连串表情包,蹦蹦跳跳的小人,比心的小人,撒花的小人。
他看着那些表情包,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二周四下午,”他打字,“还复习吗?”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
“复习!必须复习!不能因为你要拿大奖就抛弃我!”
他又笑了。
“好。”他说。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会儿,又钻出来。老槐树的影子晃了晃,继续在窗帘上摇曳。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是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再过半个月,就是立夏了。
谷雨那天,周晴真来复习了。
下午两点,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柳原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厚厚的教材,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正在认真地划着什么。
他走过去,坐下。
周晴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来了?”
他点点头。
周晴把教材推过来:“今天复习第三章。我预习过了,但有好多地方看不懂。”
柳原接过教材,翻了翻。那些曾经熟极而流的公式和定理,现在看起来有些陌生。他花了半分钟回忆,然后开始讲解。
周晴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她就举手打断,问“为什么”“然后呢”“能不能再讲一遍”。柳原就停下来,换一种方式再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堆满书的桌子上。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有鸟在叫,远处操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柳原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
周晴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柳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里摇曳的树叶,听着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周晴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荧光笔。教材翻到第三章,公式和定理密密麻麻。阳光落在桌子上,将那些字迹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注意到周晴给他发的那条消息——“那个笔记第五章的推导过程我看了,有个步骤不太明白”。
那时候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把所有人挡在外面。把一切都计算成成本和收益。
现在他坐在这里,给一个傻乎乎的女生讲她怎么也听不懂的公式,听她说“赌十碗牛肉面”。
窗外那棵树,叶子比四个月前密多了。再过些日子,它们会变得更密,撑起一整片绿荫。
“柳原?”周晴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
周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刚才讲到哪儿了?”
周晴指了指教材:“这个地方。导数的应用。”
他低下头,继续讲。
傍晚,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红色。路上的人很多,下课的学生、散步的老师、骑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少年。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周晴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说今天的复习效果很好,说她终于弄懂了导数的应用,说她妈听说柳原帮她复习特别高兴,非要请他吃饭。
柳原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柳原。”
他看着她。
周晴的脸被夕阳映得有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原等着。
最后她只是挥了挥手:“下周见!”
然后她转身跑走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柳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落在她消失的那个方向,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一切如常。
柳原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那封推荐信安静地躺在里面,白色的信封,红色的公章。
他又看了它一眼,然后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只有那些叶子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个文档已经很长了。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四个多月,一百多天。他每天记一点,记下那些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瞬间。
他翻到最后,开始打字:
“2025年4月20日。谷雨。春天的最后一天。”
“收到校长奖学金推荐信。全校只有三个。”
“爸说,晚上加个菜。”
“下午和周晴在图书馆复习。她还是听不懂导数的应用。但她说,赌我评上奖学金,请她吃十碗牛肉面。”
“走到校门口,她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下周见。”
他打完这些,停下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摇曳的叶子。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父亲站在旁边,帮她递衣架。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很默契。母亲够不到的地方,父亲就帮她拉下来。父亲手抖,夹不稳的地方,母亲就接过去重新夹好。
柳原站在窗前,看着他们。
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已经收起来了。父亲穿着那件薄夹克,在暮色里显得很精神。母亲还是那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衣服收完了。母亲提着篮子往回走,父亲跟在后面。走到楼道口,父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朝柳原房间的窗户。
柳原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让父亲看见。
他们隔着一个楼层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然后父亲低下头,跟着母亲走进楼道。
柳原还站在那里。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确认,也许是习惯,也许只是一个父亲在走进家门之前,下意识地看一眼儿子在不在。
但他知道,那一眼,他会记很久。
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半空。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撒了一层薄霜。
柳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母亲正在摆碗筷。父亲坐在餐桌边,等着开饭。电视还开着,新闻联播结束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晴,气温回升,适合踏青。
柳原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中午剩的半条鱼。
“吃饭了。”她说。
他们拿起筷子,开始吃。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屋里,碗筷轻轻地碰着。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四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