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记完第七首渔歌那天,余渺发了一次烧。
没什么预兆。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开始发冷,裹着被子还打哆嗦。她妈摸了摸她的额头,翻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让你晚上不睡觉,天天熬。”她妈翻箱倒柜找退烧药,“躺着,明天别去上学了。”
余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七里河口。那里也有裂缝,是退潮后留在淤泥上的龟裂纹,一道一道,交错着,像一张没有文字的地图。
她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还在转第八首渔歌的调子。那句尾音往下坠得太厉害,记谱的时候怎么也对不准,她试了十二遍,最后放弃了,想着明天问郑老师。
明天没去成。
烧退了一点,又起来,反反复复三天。她妈请了假在家陪她,每天端水端药,看电视的声音调到最低。余渺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听窗外的声音。
楼下的狗叫。隔壁装修的电钻。小贩叫卖的声音,豆腐脑——五香豆腐脑——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这些声音里,有没有一种尾音往下坠的?
好像没有。
城里人的声音都是平的。说话平,叫卖平,吵架也是平的。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只能在老磁带里听见,只能在梦里听见。
第四天,烧终于退了。
她妈上班之前叮嘱她别乱跑,中午自己热点饭吃。余渺答应了,在她妈出门之后,躺到十点,还是爬起来,换了衣服,出门了。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不想待在家里。
公交站在小区门口,她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那些线路发呆。92路,306路,还有一趟从来没坐过的317路,终点是市殡仪馆。
她没坐317路。
她坐了306路。
四十分钟后,她在七里河口那一站下来。
湿地公园还是老样子。但她没往公园走,她拐上了那条去七里村的路。
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的积水还没干。她绕着水坑走,走得很慢,走到那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说话。
余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进来吧。”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余渺推开门,走进去。
老太太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她看见余渺,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吃了没?”
“吃了。”余渺说谎。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米饭、一双筷子。
“吃。”
余渺坐下来,端起碗。
咸菜很咸,青菜汤没放盐。她吃着吃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热了一下。
老太太没问她为什么来。吃完饭,收了碗,泡了两杯茶,在对面坐下来。
“你那个歌,记完了?”
余渺摇头。
“还差四首。”
“难吗?”
“难。”余渺想了想,“有一种尾音,怎么写都对不上。郑老师说那是自由节奏,不能按拍子记,要按呼吸记。我不懂什么叫按呼吸记。”
老太太喝了一口茶。
“你唱一遍。”
余渺放下茶杯,唱了一句。就是那句怎么也对不上的尾音,那种往下坠的厉害、拖得长长的、像潮水退下去时最后一个浪头的那种唱法。
唱完,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听过潮水退下去的声音吗?”
余渺摇头。
“退潮的时候,水不是一下子退完的。”老太太说,“是退一下,停一下,再退一下,再停一下。你听着以为它退了,它又回来一点。你以为它回来了,它又退了。”
余渺没有说话。
“那句尾音,不是往下坠。”老太太看着她,“是退潮。”
余渺愣在那里。
“水不会一直往下走。”老太太说,“它会回头,会停,会在你以为它退走的时候,轻轻拍你一下。你记的不是拍子,是那个回头。”
那天下午,余渺坐在老太太家里,听她讲了一下午潮水。
老太太不是七里村本地人,是从海边嫁过来的。她十七岁之前住在渔村,天天看潮涨潮退。嫁到七里村之后,七里没有海,只有河,她再也听不见潮声。
“想听怎么办?”
“做梦。”老太太说,“梦里能听见。”
“后来呢?”
“后来就不做梦了。”老太太低下头,“老喽,什么都记不住了,连潮水什么样都快忘了。”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您能教我唱吗?”
老太太抬起头。
“教什么?”
“那种退潮的唱法。您十七岁之前学会的那种。”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是海边的唱法。”她说,“你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学不会。”
余渺没有说话。
“但你可以记。”老太太又说,“记下来,以后有人想学,可以照着唱。”
余渺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笔。
“好。”
那天傍晚,余渺从七里村回来,天已经黑了。
她走进小区,上楼,掏钥匙开门。门一打开,她妈站在玄关,脸色很难看。
“去哪了?”
余渺低着头换鞋。
“出去走走。”
“走走?”她妈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烧刚退,到处乱跑什么?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余渺这才想起来摸手机。没电了,黑屏,从下午就关机了。
“对不起。”
她妈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
“饭在锅里。”她转身走进卧室,“自己盛。”
余渺站在玄关,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卧室里传来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着。
她妈在哭。
余渺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脚都麻了,久到那碗饭彻底凉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她妈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
她妈没回头。
余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
“我担心你。”她妈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爸不在家,就咱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活。”
余渺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她从来没想过她妈会担心,会害怕,会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哭。在她眼里,她妈就是那个每天做饭洗衣、看电视、偶尔唠叨两句的人。不哭不笑,不会唱歌,没有什么故事。
原来不是。
原来她妈也会哭。也会怕。也会在女儿不接电话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越想越害怕,害怕到哭出来。
“妈。”
她妈没抬头。
余渺伸出手,放在她妈手背上。
那只手很粗糙,冬天洗衣服洗的,裂了口子,贴着创可贴。余渺握着她妈的手,第一次发现她妈的手这么小,比自己的手还小。
“我以后不这样了。”
她妈没有说话,但肩膀不抖了。
那天晚上,余渺没有记谱。
她躺在她妈旁边,像小时候那样,听着她妈的呼吸声。她妈睡得很沉,偶尔打鼾,声音不大,咕噜咕噜的。
余渺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
“退潮的时候,水不是一下子退完的。退一下,停一下,再退一下,再停一下。”
原来担心也是这样的。
退一下,担心她不接电话。停一下,告诉自己没事的。再退一下,想起她刚退烧。再停一下,也许她只是出去走走。再退一下,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再停一下,不会的不会的。
最后,潮水退了,只剩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就是退潮的声音。
余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妈起来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余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忽然开口。
“妈。”
“嗯?”
“你年轻的时候,有什么喜欢的事?”
她妈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妈想了想。
“跳舞。”她说,“年轻时喜欢跳舞。你外婆不让,说跳舞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后来呢?”
“后来就不跳了。”
余渺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你还记得怎么跳吗?”
她妈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
“早忘了。”
余渺没有说话。
吃完饭,她妈去上班了。余渺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凉透的粥喝完,然后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手机,充电,开机。
消息涌进来。杜知予的两条,问她去哪了。陈老师的一条,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档案馆新到了一批民间文学资料。郑老师的一条,问她病好了没,下周工作坊继续。
她一条一条回。
回完之后,她翻到相册,找到那段录了老太太说话的音频。
老太太讲退潮的声音。讲那种退一下、停一下、再退一下、再停一下的节奏。讲水不会一直往下走,会回头,会在你以为它退走的时候,轻轻拍你一下。
余渺听着那段音频,手里握着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进一下,退一下,再进一下,再退一下。画到最后,那条线没有结束,只是渐渐变淡,消失在纸的边缘。
她看着那条线,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按呼吸记”。
不是记音符的长短。是记那个停顿。那个回头。那个你以为它走了、它又轻轻拍你一下的瞬间。
那就是尾音往下坠的秘密。
那就是她奶奶的妈妈、妈妈的妈妈、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教给所有人的东西。
周五放学,余渺又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着。
余渺在她床边坐下,没有放歌。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我今天不是来放歌的。我是来陪你的。”
没有回应。
余渺继续说下去。
“我最近去了七里村。就是您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现在没有渔业队了,都改成种藕的。但村子还在,有个老太太,是从海边嫁过来的。她教我怎么听潮水退下去的声音。”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
余渺没有低头去看。她继续说。
“那个老太太说,潮水不是一下子退完的。退一下,停一下,再退一下,再停一下。就像担心一个人,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妈也是这样的。”余渺说,“前两天我没接电话,她担心坏了。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哭。我从没见过她哭。”
沉默。
“原来她年轻的时候喜欢跳舞。外婆不让,就不跳了。”
沉默。
“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只是不说了。”
余渺低下头,看着奶奶的手。那只手动了一下之后,就一直停在那里。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奶奶,您还记得怎么唱歌吗?”
没有回答。
“不记得也没关系。”余渺说,“我帮您记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余渺打开台灯,翻开速写本。
她拿出那十一首渔歌的谱子,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八首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句怎么也记不对的尾音。
然后她拿起笔,把那个地方改掉了。
不是改音符。是加了一个标记。一个小小的波浪线,在音符后面,像潮水退去之前轻轻拍的那一下。
她看着那个标记,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郑老师认不认可这种记法。她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懂。但她知道,她自己看懂了。她知道以后有人问起这是什么,她可以告诉他,这是退潮,这是回头,这是水在离开之前轻轻拍你那一下。
这就是按呼吸记。
第二天,她把改好的谱子带给郑老师看。
郑老师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退潮。”余渺说。
郑老师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