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记完第十首渔歌那天,余渺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本地的。她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带着一点不耐烦。
“余渺是吧?市档案馆的。你那个查档申请,还有一份补充材料,之前没调出来,今天刚找到。有空过来一趟。”
余渺愣了一下。
“什么补充材料?”
“来了就知道了。”那边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上课铃响了也没听见。
杜知予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余渺放下手机。
“档案馆让我去一趟。说有什么补充材料。”
杜知予想了想。
“我陪你去。”
周六早上,她们在市档案馆门口碰头。
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个利用大厅,还是那个穿藏蓝色工作服的阿姨。她看见余渺,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档案盒。
“这次不用研究间,就在这儿看吧。”她把档案盒放在柜台上,“复印的,可以带走。”
余渺接过那只档案盒。
比上次那只薄很多。盒盖上写着编号:QM-82-07-14-补。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几张纸,复印的,边缘有些发虚。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迹和采风日记上的一样,是那位老先生写的。
“1982年7月14日,七里公社渔业队,余李氏口述录音。同日另采集其孙女口述童谣一首,未录入正档,附记于此。”
余渺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首童谣。很短,只有四句。用简谱记着,下面写着歌词。歌词不是方言,是普通话,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的那种笔迹。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打烧酒。
烧酒辣,买条瓜,
瓜不甜,买朵花。”
余渺盯着那四句歌词,盯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唱的那一句?就是她在磁带里听到的那一声“奶奶”之后唱的那一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四句歌词,她从小就会背。
小时候睡不着,奶奶坐在床边,一边拍她一边念。念的就是这个。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烧酒辣,买条瓜,瓜不甜,买朵花。念完了,再从头念一遍,念到她睡着。
她以为这是所有的奶奶都会念的童谣。
原来不是。
原来这是她奶奶小时候学会的。原来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坐在七里河口的青石上,唱给录音机听的就是这个。原来三十七年后,她躺在城里的床上,奶奶念给她听的也是这个。
余渺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杜知予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很久,余渺才松开手。
“你信吗?”她问杜知予。
“信什么?”
“信有些事情,是断不了的。”
杜知予想了想。
“信。”她说,“但不知道是怎么断不了的。”
余渺把那几张纸收进书包,谢过那位阿姨,和杜知予一起走出档案馆。
太阳很好,晒得人眼睛疼。余渺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公交站。92路,306路,317路。
“我想去一趟七里村。”她说。
杜知予看了看时间。
“现在?”
“现在。”
她们坐了四十分钟的306路,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到老太太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余渺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她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后院有动静。她和杜知予绕到后院,看见老太太蹲在菜地里,正在拔萝卜。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又来了?”
余渺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拔萝卜。
老太太没拒绝。三个人蹲在菜地里,拔了一篮子萝卜,手上全是泥。拔完了,老太太站起来,捶了捶腰。
“进屋吧。”
堂屋里,老太太洗了手,泡了茶,在方桌对面坐下。
余渺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复印件,放在桌上。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这是什么?”
“一首童谣。”余渺说,“1982年录的,唱的人七岁。”
老太太看了很久。
“月亮走,我也走……”她轻轻念出来,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这个我会。”
余渺抬起头。
“我小时候也会。”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我们那个年代的小孩,都会。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反正大家都这么念。”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您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吗?”
老太太摇头。
“这种童谣,没人知道从哪里来的。”她说,“就跟你那个渔歌一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到最后,没人知道是谁编的,没人知道有多久了。但大家都会。到了时候,自然会有人接着往下传。”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那我奶奶会,我会,”她说,“是不是说,我就是那个接着往下传的人?”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说话。
杜知予在旁边忽然开口。
“我能看看吗?”
余渺把那张纸递给她。
杜知予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把纸还给余渺。
“我小时候也会。”她说,“我妈教的。”
余渺愣了一下。
“你也会?”
“会。”杜知予说,“但我妈教的是另一个版本。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烧酒辣,买匹马。马不跑,买个表。表不走,买个狗。狗不叫,买个轿。轿不抬,把月亮抬回来。”
余渺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怎么还有把月亮抬回来?”
“不知道。”杜知予也笑了,“反正就是这么念的。”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这种童谣,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一个样,一个人一个样。传着传着就变了,变了也还是那个东西。”
余渺忽然想起郑老师说的话。
“民歌没有固定的版本。每一次唱,都是重新创作。”
原来童谣也是一样的。
原来她小时候念的那个版本,不是唯一的版本。原来她奶奶教她的那个,也只是无数个版本里的一个。原来那个七岁的小女孩1982年唱的那个,也和更早以前的人唱的不一样。
但那些不一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还在。还在被人念着,还在被人传着,还在从一个人的嘴里流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老太太说的“断不了”。
从七里村回来的路上,余渺一直没有说话。
公交车晃着晃着,天就黑了。城市的灯光从窗外流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纹路。
杜知予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车到站了,她们一起下车。杜知予的家在另一个方向,她们在地铁口分开了。余渺一个人走回家,上楼,开门。
她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地响。余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
“妈。”
她妈没听见。
余渺走过去,关掉油烟机。
她妈回过头。
“干什么?”
“妈,你小时候念过童谣吗?”
她妈愣了一下。
“什么?”
“童谣。比如月亮走我也走那种。”
她妈想了想。
“念过吧。小时候的事,谁记得。”
“那你教过我吗?”
她妈看着她,像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你小时候的事我哪记得。你自己记着的事,你自己不知道?”
余渺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小时候的那些记忆,那些奶奶坐在床边念童谣的记忆,那些月亮走我也走的夜晚,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她妈不知道。她妈那时候在上班,在加班,在做家务,在忙所有大人该忙的事。她不在那些夜晚里。
但奶奶在。
奶奶在那些夜晚里,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念。念给她听,也是念给自己听。念小时候自己听过的那些声音,念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坐在青石上唱过的调子。
原来那些夜晚,不只是她在听。
原来奶奶也在听。
周日晚上,余渺把那首童谣记了下来。
她用郑老师教的方法,标了节奏,标了音高,标了那种念着念着就会拐弯的感觉。记完之后,她看着那张谱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首童谣是谁教的?
是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教的吗?还是更早以前的人?还是说,这种童谣本来就不是人教的,是风教的,是水教的,是月亮照在地上,影子晃来晃去,小孩看着看着,嘴里就会冒出来的?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老太太说的一句话。
“没人知道从哪里来的。但到了时候,自然会有人接着往下传。”
也许就是这样。
也许她奶奶念给她听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什么传承不传承。只是睡不着,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声音,只是随口念了出来。念完了,自己也睡了。
但那个声音留下来了。
留在她耳朵里,留在她脑子里,留在她长大之后还会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句子里。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打烧酒。
周一,余渺去了工作坊。
她把那首童谣的谱子带给郑老师看。郑老师看了很久,然后问她。
“你会唱吗?”
余渺摇头。
“这不是唱的。这是念的。”
“那就念一遍。”
余渺站在那里,看着教室里那十几个人。他们都在看着她。
她清了清嗓子。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烧酒辣,买条瓜,瓜不甜,买朵花。”
念完了,教室里很安静。
郑老师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背着二胡的老头忽然开口。
“这个我听过。”
余渺转过头。
“你听过?”
“听过。”老头说,“我小时候,我奶奶也念过这个。不是这个版本,但差不多。”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也开口了。
“我妈也会。她教过我儿子。”
余渺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不是只有她会。
原来不是只有她奶奶会。
原来这首童谣,这么多人都会。这么多人都听过。这么多人都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结果发现大家都记得。
郑老师放下那张谱子。
“这就是民间文学。”他说,“它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不是一代人的,是多少代人的。你以为你在找自己的根,结果发现这棵树的根早就扎满了整片土地。”
余渺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余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首童谣翻来覆去地念。念奶奶的版本,念杜知予的版本,念老太太说她会但已经不记得的版本。念着念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事。
她奶奶已经不记得了。
老年痴呆三年了。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那些月亮走我也走的夜晚。
但那首童谣还在。
在她嘴里。在杜知予嘴里。在那个背着二胡的老头嘴里。在那个老头教过的孙子嘴里。
它还在。
没有人知道它会传多久。没有人知道下一个版本是什么样。但它还在。
这就是老太太说的“断不了”。
余渺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速写本。
她没有记谱,也没有画画。她写了一行字。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烧酒辣,买条瓜。瓜不甜,买朵花。”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
这是她奶奶的版本。这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1982年唱过的版本。这是她自己从小念到大的版本。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别人念这个版本。但她知道,她记下来了。记在纸上,记在心里,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那些句子里。
窗外的城市睡着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声音。
余渺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面上漂过来。
“月亮走,我也走。”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也是她奶奶的声音。
也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的声音。
也是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的声音。
也是所有念过这首童谣的人的声音。
余渺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轻轻跟着念了一句。
“我给月亮打烧酒。”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