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梧王朝,平宁三年,江南水乡连雨村。
彼时正是暮春时节,烟雨朦胧,将连雨村的白墙黛瓦晕染成一幅温润的水墨画。村东头的铃家小院里,却比这春日烟雨更添几分喜气,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
等下,并非啼哭,是一声清脆又软糯的笑,划破了屋内的紧张氛围。
产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孩,手猛地一抖,险些没抱稳,脸上满是惊愕,连声音都打着颤:“生了生了!是个小子!可……可这孩子,怎的不哭,反倒笑了?”
屋内,铃家夫妇闻言皆是一怔。铃父铃柏苍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手脚粗壮,性子敦厚,忙凑上前去,只见襁褓中的男婴闭着眼,小嘴巴微微咧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小脸蛋粉雕玉琢,全然没有新生儿刚出生时的皱巴与哭闹,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
铃母林氏刚经历生产,面色苍白,却也撑着身子看向孩子,眼中满是慈爱,又带着几分担忧:“自古孩子降生都是哭啼,我儿这般笑着落地,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铃柏苍虽也心有诧异,却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胎发,说道:“哭是降世,笑也是降世,我儿笑着来,定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定能平安喜乐,少些磨难。”
夫妻俩给孩子取名铃子武。
这名字是铃柏苍翻了半宿的书,才取来的。
他本是个木匠,识不得几个大字,却认准了一个理——这世道不太平,孩子得有力气,得站得稳,得能护住自己。
林氏原想取个文气些的名字,可见丈夫捧着书册、眉头拧成疙瘩的模样,便也罢了,只说:“子武也好,子文也罢,只要他平平安安的,便是什么都好。”
许是天生性子使然,铃子武自小就与旁的孩子不同。别家孩童饿了、困了、受了委屈,皆是哭闹不止,唯有他,哪怕是饿了要吃奶,或是磕碰到了,也只是瘪瘪嘴,转眼便又露出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像连雨村的溪水,清澈透亮,能扫去人心中所有的烦闷。
邻里街坊每每见到铃子武,都忍不住逗弄一番,都说铃家生了个“笑童子”,见他一笑,连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
更难得的是,铃子武不仅爱笑,还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机智过人,远超同龄孩童。
三岁时,铃柏苍做木工,不慎将一枚细小的木楔掉进杂乱的木屑堆里,翻找许久都寻不见,急得满头汗。铃子武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蹲在地上,小手指着木屑堆的角落,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在那里,被木屑盖住啦,你看木屑鼓起来一块。”
铃柏苍顺着他指的方向扒开木屑,那枚木楔果然就在此处,他又惊又喜,抱起儿子亲了又亲,惊叹这孩子心思竟如此细腻。
五岁时,连雨村来了个耍把戏的商贩,趁着众人围观,悄悄偷了镇上王婆婆的钱袋,被人发现后,反倒污蔑是别家孩童偷的。围观的人众说纷纭,谁也拿不出证据,商贩得意洋洋,就要溜走。
铃子武站在人群外,声音清亮地开口:“你撒谎!王婆婆的钱袋是蓝布做的,上面有个补丁,你刚才把钱袋塞进袖口时,我看见了,你袖口还沾着王婆婆菜篮子里的青菜叶,你方才站在王婆婆身边,根本没看把戏,一直盯着她的钱袋。”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商贩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捂住袖口,众人一拥而上,果然从他袖口搜出了钱袋,还沾着青菜叶。商贩无从抵赖,只能被扭送官府,王婆婆拉着铃子武的手,连连夸赞他聪明,铃子武只是笑了笑,眉眼弯弯,丝毫没有得意之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铃子武的笑容,成了连雨村最暖的风景。他爱笑,却从不是莽撞的笑,开心时笑,遇到难题时笑,哪怕被小伙伴捉弄,也只是笑着化解,从不与人争执。他的机智,也渐渐传遍了小小的连雨村,人人都知铃家有个聪慧爱笑的小郎君,将来必成大器。
可铃柏苍夫妇心中的隐忧,却也日渐加深。
孩子天生带笑,看似祥瑞,可在这乱世之下,太过扎眼,未必是好事。且连雨村地处江南,虽暂时安稳,可边境战火纷飞,匪患也时有侵扰,平凡人家的安稳,终究如纸糊一般,一戳就破。
铃柏苍常常坐在木工凳上,看着院中笑着追逐蝴蝶的铃子武,轻声对林氏说:“子武太聪慧,也太惹眼,留在这小村子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遇上一位明师,教他些立身之本,将来也好有个依仗。”
林氏听了,眼中满是不舍:“孩子还这么小,我舍不得他离开我身边。”
铃柏苍叹了口气:“可乱世之中,咱们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啊。”
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番话,竟很快就成了真。
铃子武七岁那年,深秋时节,连雨村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瘦,须发皆白,却眼神锐利,步履沉稳,腰间挂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又高深的气质。他路过连雨村时,恰逢雨天,便在铃家小院旁的老槐树下避雨,正巧遇上跑出门玩耍的铃子武。
铃子武见老者独自站在雨中,衣衫微湿,没有丝毫慌乱,反倒静静看着雨景,神情淡然。他没有丝毫怯意,迈着小步跑过去,仰着小脸,露出一贯的笑容,脆生生地说:“老爷爷,雨大,来我家避雨吧,我家有热汤。”
老者低头看向眼前的孩童,见他眉眼带笑,眼神清澈,毫无市井孩童的怯懦与狡黠,心中微微一动。他伸手,轻轻拂去铃子武头顶的雨珠,手指不经意间搭在他的手腕上,片刻之后,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
铃柏苍从屋里赶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蹲在自家门口,手指搭在儿子手腕上。
他心下一紧,快步上前,下意识把铃子武拉到身后。
“这位老先生,”他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戒备,“您是……”
老者缓缓直起身来。他比铃柏苍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站在雨幕里,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老松。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肩头,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看着铃柏苍身后的孩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贫道缘予,云游至此,避雨而已。惊扰了。”
他说完便要转身走进雨里。
铃柏苍愣了一下,这道士说走就走,半分纠缠都没有。这般干脆利落的人,真是少见。
“道长留步!”铃柏苍喊住了他,“雨大,进屋里坐坐,喝口热汤再走。”
缘予道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的铃子武。孩子正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也好。”
他微微点头,跟随铃柏苍父子二人进入了屋里。
堂屋里,林氏已经麻利地摆上了碗筷,锅里热着早上剩下的红薯粥,又切了一碟咸菜,蒸了几个窝头。她一边忙活,一边偷偷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只见他衣衫素净,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个老人;腰间那把剑,剑鞘古朴,看不出材质,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普通人。林氏心里揣测着,手里端粥的动作却没停。
缘予道人接过粥碗,也不客气,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粥。”
铃柏苍坐在对面,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是个木匠,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嘴笨,见了生人就更不会说话了。
倒是铃子武,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缘予道人旁边,歪着头看他喝粥,看得津津有味。
“老爷爷,你的剑,是真的吗?”
缘予道人放下碗,低头看他:“你觉得呢?”
铃子武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觉得是真的。你看剑鞘上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磨出来的。我爹做木工的时候,打磨久了,木头也会变成这样。”
缘予道人听后笑了,随即道:“你叫什么名字?”
“铃子武。”
“几岁了?”
“七岁了。”铃子武伸出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一根,“快七岁半了。”
“七岁半,”缘予道人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方才说你爹做木工,那你爹教你做木工了吗?”
“教了。”铃子武点头,“我会刨木头了,还会凿卯眼。爹说我手稳,比别家孩子学得快。”
“手稳,”缘予道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稳是好事。可你爹有没有告诉你,手稳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铃子武摇头。
缘予道人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这半日里,缘予道人和铃子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路上见闻,庄稼收成……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
天黑之前,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片金红色的光,把湿漉漉的院子染得暖洋洋的。缘予道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向铃柏苍拱手告辞。
“道长,”铃柏苍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您看子武这孩子……”
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缘予道人站在门槛上,背对着那片金红色的光,脸上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
“令郎根骨奇佳,心性纯良,是块习武的好料子。”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若有人好好打磨,将来必成大器。”
铃柏苍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缘予道人话锋一转,“这条路苦。不是一般人能吃的苦。他还小,你们夫妇好好想想。”
他迈步走出院子,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铃子武追到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喊:“老爷爷,你下次还来吗?”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混在晚风里,听不真切。
那天夜里,铃柏苍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氏也没睡,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那道长,是不是看中小武了?”
铃柏苍沉默了一会儿。
林氏继续道:“可小武还小,他才七岁。”
铃柏苍终于不再沉默,他打断道:“七岁半了,不小了。我七岁半的时候,已经跟我爹学木工了。”
林氏没再接话。这一晚,两口子各怀心事,一夜无话。
铃柏苍知道妻子是怎么想的,她不是不想让孩子在这乱世之下学到本领,是舍不得他离开自己。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缘予道人不过是路过连雨村的无数过客中的一个,来了又走,不会回来。铃子武也没再提他,照常满村子疯跑,照常笑,照常用他那双又稳又灵的眼睛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可半个月后,缘予道人又来了。
这回他没在雨里站着,而是挑了个大晴天,日头正好的时候,慢悠悠地走进连雨村。村里人看他背着剑,纷纷侧目,有胆大的孩子跟在后面跑,他也不恼,偶尔回头看一眼,把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
他径直走到铃家小院门口,叩了叩门环。
铃柏苍正在院子里刨木板,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在地上。
“道长?您怎么……”
“路过,”缘予道人说得云淡风轻,“讨碗水喝。”
铃柏苍把他让进院子,林氏从屋里端了水出来。缘予道人接过碗,一饮而尽,把碗放在石桌上,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又看了看正从屋里探出头来的铃子武。
他忽然说道:“我上次来忘了问一件事。”
铃柏苍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假思索的问道:“什么事?”
缘予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铃子武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子武,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院子里安静得像能听见木屑落地的声音。
铃柏苍的手攥紧了手中的刨子,不敢呼吸;林氏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也僵立在那里。
铃子武看着缘予道人,没有立刻回答。
七岁半的他,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了。他懂得爹娘每天晚上在他睡着之后的低语,懂得娘眼里那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懂得爹为什么越来越频繁地坐在门槛上发呆。他懂得这个世道不太平,懂得北边在打仗,懂得南边也不安稳,懂得那些路过村子的逃难的人,眼里那种灰扑扑的、什么希望都没有了的光。
他懂得,爹娘在怕什么。
他犹豫了下,轻声问道:“跟你走,是去学本事吗?”
缘予道人冲他点了点头:“是。学剑,学武,学怎么在这世上站稳。”
“学了本事,就能保护爹娘吗?”
缘予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对。”
铃子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铃柏苍面前,仰起微笑的小脸:“爹,我想去。”
铃柏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他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好,”他的声音哑得像锯木头,“好。”
林氏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哭出声来。
三天后,铃子武要走了。
林氏连夜给他缝了一个布囊,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蓝布,针脚密得像蚂蚁爬过。里头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纳的鞋底、几块干粮,还有那把铃柏苍做的小木剑——那是子武最喜欢的玩具,剑柄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铃子武把木剑塞进布囊最里面,拍了拍,鼓鼓囊囊的。
“娘,”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还会回来看你的。”
林氏站在门槛上,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铃柏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缘予道人站在小院外面,没有催。
铃子武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木料,墙根下晒着咸菜,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黄花还开着,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转。这是他住了七年的地方,每一寸他都熟悉,闭着眼都能走遍。
他转过身,走到缘予道人身边。
“师父,走吧。”
缘予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往村外走去。
铃子武跟在他身后,迈着小短腿,走得很快。
走出村口的时候,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谷穗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味道记住。
身后,连雨村渐渐变小了。白墙黛瓦缩成一团,被绿树掩着,像一幅画。
铃子武摸了摸腰间的布囊,里头那把木剑硌得他肋骨有点疼。他忍住了,没有去调整,任由那点疼提醒自己他是从哪里来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缘予道人的脚步慢下来,和他并肩,“子武,你知道我为什么隔了半个月才来吗?”
铃子武摇头。
“因为我要你想清楚,”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也要你爹娘想清楚。学武这条路,不是一时冲动就能走到底的。你要是半途而废,不如不走。”
“我不会半途而废的。”铃子武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缘予道人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方的路还很长。云雾山在几百里外的江南与徽州交界处,要走好些日子。缘予道人说,这一路不赶,慢慢走,边走边看,边走边学。
铃子武点了点头,把布囊往肩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跟上了师父的背影。